第 14 章
章嘉敏約楊樹見面,楊樹訂了兩人都喜歡的一家韓國餐廳。自從上次把胖罐子送給章嘉敏,兩人又有好一陣沒見了,北京太大了,見次面不容易。
兩人吃吃喝喝,聊起青芽圖書公司的大事小情。李伊夢和張瑞江有私情,這是楊樹還在職就知道的,上週,兩人被張太太堵在酒店房間門口。服務員不開門,張太太把門拍得山響,李伊夢和張瑞江穿戴整齊,開啟大門,拿著兩份圖書出版合同,澄清說在談公事。
張太太不信,李伊夢抬出楊樹的繼任者——七編室現任主任,人稱草包的那位。李伊夢說她和下屬談戀愛,本不想公開,但不能讓張瑞江張總蒙受不白之冤。草包趕來,認下男朋友的名頭,攬著李伊夢說:“張太太,我相信我女朋友,也希望您相信您先生。”
以李伊夢和草包平時在公司的親暱勁兒來看,這兩人關係清白不到哪裡去。但章嘉敏認為,草包不可能沒女朋友,好看的男人少有單身的,他那雙桃花眼也不允許他單身。
說說笑笑吃完一頓飯,章嘉敏向楊樹辭行。婆婆得了甲狀腺癌,發現得較早,醫生說這是很小的手術,預後良好,可長期生存。但一個癌字,影響了丈夫的情緒,他的憂鬱症加重,上個月聽說母親要做手術,他的狀態就不好了,一度發展到行動困難,走路需要章嘉敏攙扶。
章嘉敏和丈夫是相親認識的,丈夫今年37歲,他的憂鬱症是典型的中年危機導致,他做電力工程,工作壓力很大。如今丈夫患了病,婆婆急需做手術,女兒還在唸幼兒園,章嘉敏和丈夫反覆商量,下定決心離開北京,回到丈夫老家甘肅永登生活。
楊樹又驚愕又難受,圖書編輯收入不高,章嘉敏和丈夫還得養孩子,過得很節省,每天帶飯來公司吃,衣服也買得極少,幾件衛衣和帽衫換著穿,從秋天到春天。但即使這樣拮据,章嘉敏也從來沒想過要離開北京,她跟丁盼兮一樣,也是在北京讀的大學,她對北京感情很深,可她卻終究要走了。
圖書行業日薄西山,但甘肅小城更沒有發展空間,楊樹問:“真的想好了嗎?”
章嘉敏點頭,她和丈夫感情還行,總不能因為不想去甘肅就離婚吧。女兒是必須留在自己身邊的,章嘉敏想過,讓丈夫獨自回鄉,自己帶著女兒在北京生活,可她還得上班,誰來好好看護女兒?做圖書攢不下什麼錢,她想轉行,但進入任何新領域,想站穩腳跟,都會很辛勞,女兒怎麼辦?
丈夫大學畢業和公司簽約,公司解決了他的北京戶口,但夫妻倆家裡都幫不上忙,這些年雖然攢點錢,離首付差得遠,收入趕不上房價增幅,一直買不上房子。回到小縣城,他們的積蓄能在中心城區買兩套。
章嘉敏是家裡的獨女,老家在江西,她說結婚了,只能以自己的小家庭為重。楊樹心情沉重,老闆娘有句話說得在理,有些事,沒有走進婚姻的人不能感同身受。
章嘉敏和楊樹走得近,但她是老編輯,李伊夢倚重她,對她倒不差。去甘肅後,她會繼續做兼職圖書編輯工作,再幫人做點PPT,推薦IP,總能糊個口。丈夫的身體逐漸在恢復,等婆婆手術做完,他會去縣城中學教書,他有個同學當副校長,跟他籤個聘用合同。北京航天航空大學碩士畢業,教初中物理綽綽有餘。
章嘉敏32歲,她說成家立業後,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尤其是身為北漂,都得面臨遠在家鄉的父母日漸老去的事實,混得好的,能把他們接來北京,混得不好的,只能回去。楊樹聽得頭疼,她爸身體硬朗,但她也是獨生女,沒有幫手,她不敢去想她爸年紀再大些怎麼辦,很怕到時候應接不暇。
章嘉敏已打好行裝,下週就啟程回甘肅,楊樹和她聊到餐廳打烊,換了一家快餐店聊到夜深。
章嘉敏開了丈夫的車出來,送楊樹回家。楊樹頭靠著窗,聽章嘉敏細訴北京教會她的那些事。19歲以前生活在江西縣城,文娛上的享受僅僅是從生活費裡省出錢上網和買書,來到北京後,第一次去看話劇,聽演唱會,參加沙龍,被形形色色的人帶著領略大千世界,如今卻又要回到精神貧瘠的另一個縣城。
北京就是這樣,永遠不缺人投奔,也永遠會有人告別。在這裡奮鬥的人,很多都不捨得離開,但隨著年紀稍長,都不得不考慮父母家人。楊樹心中感傷,北京教會章嘉敏很多事,章嘉敏也教會她很多事。初去青芽圖書公司,楊樹連書脊厚度都不知道怎麼算,是章嘉敏一點一滴傳授,永遠耐心,永遠細緻。
部門經常合作的設計師家住在遙遠的順義,每次去找設計師商量封面和版式,兩人總一前一後坐在公交車靠窗的座位聊天,窗外是北京短暫的春天,天空湛藍,楊絮飛舞,那時章嘉敏說:“來北京才知道詩裡的楊花雪是什麼意思,北京讓我得了鼻炎,我也還是覺得北京很好。”
這麼喜歡北京的人,卻不得不走。丁盼兮安慰楊樹,現在交通和通訊都發達,雖然分離,卻也是天涯若比鄰。兩人沒搬到一起住之前,同在北京,見面次數不多,平時都透過網路聯絡,章嘉敏也無非是換個地方上網和楊樹聯絡罷了。
可是,章嘉敏隨夫遷到遙遠的小城,照顧老人和孩子,她的職業之路被迫中斷了,楊樹對她的未來很是擔憂,丁盼兮說:“連我都知道,是中斷,不是終斷,等她男人身體好起來,孩子長大點,還能撿回來。”
已是深夜,對面那棟樓很多視窗仍亮著燈。也許,許多人拼盡一生,才能換來在這裡的小小立足之地。
23歲隨勞務派遣公司的大巴來北京,楊樹在嘈雜破舊的臨街面外貿公司上班,坐公交車經過CBD區那些華麗高樓,她總覺得那裡面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儘管她也能操著一口流利英語。
在日復一日奔波勞累的夜晚,楊樹總跟自己說不喜歡大城市,哪天混不下去了,回小地方可能沒這麼累,可是章嘉敏離開,她感到滿心孤獨。她明白這孤獨感既是因為知交離去,也因為物傷其類,明明很努力,生活卻仍然看不到起色。
畢業至今,楊樹只攢了不到8萬塊錢,租房搬家花了一兩萬,剩下的錢連一場大病都生不起。如果不是因為心疼錢,漫畫家闖門後,就連夜搬走,可能不會有後來那些破事,更不會惶恐到整夜整夜失眠。可手頭就這點錢,哪裡捨得。
當初來到這座城市,所有人都說,北京是能創造奇蹟的地方,楊樹決心更努力一點,照著公司劇本部總監的升職路線規劃自己。最開始做責編,一部劇勝利播出,能拿到還湊合的提成,當上編審副編審,就能拿年薪了,年薪之外還有專案提成。
章嘉敏全家離開北京那天,楊樹請了半天假,去火車站送行。章嘉敏不是她送別的第一個朋友,剛來北京那會兒,楊樹結交的第一個朋友叫玲子,兩人在同一家外貿公司上班,住同一間宿舍,形影不離,無話不談。後來楊樹去雜誌社工作,外貿公司效益不好,玲子也跳了槽,有次找楊樹借錢,她實在交不上房租了。
楊樹也沒攢下錢,只能借出1千塊。第二年底,玲子被公司辭退,她向楊樹道別,北京4年多,她兩手空空,對未來兩眼一黑,她不想再這麼過下去了,永遠都不想再過因為借不到錢,坐在馬路牙子上痛哭的日子。
玲子老家在山西,回到家鄉後,她相親結婚,生了女兒,孃家夫家都催她生二胎。玲子的丈夫做小生意,是小城常見的一種男人,抽菸喝酒打牌,跟店裡的小姑娘眉來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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