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咬牙說:“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能過得輕鬆點。”
維繫感情需要心力,秦朗拿不出來了,楊樹明白了。其實春節一別至今,她無數次感覺會分手,這半年來的聯絡,不過是強弩之末,她在努力,他也在努力,但終究走到無以為繼的地步,彼此的生活已經不需要對方了。她說:“好,我們分開。”
《狼xue》就快開機,楊樹待了一晚上就走,秦朗把她送到車站。楊樹下車,說:“把身體看顧好,事業也別放棄,有事要開口。”
秦朗緊緊擁抱她:“知道,專業技能不會丟,小樹,保重。”
都盡力了,理應再無遺憾。楊樹鬆手,走進人海里。這段感情無疾而終,她有預感,但當這一天來臨,她還是難過。
9月23日,秋分,《狼xue》在上海車墩影視城開機。劇本還有16集沒寫完,這是很大的體量,薛瀟跟組寫劇本,他相當於劇本統籌,在另外幾個編劇交出的初稿上進行完善,單明玉和楊樹又過上了白天忙拍攝事宜,晚上碰劇本的苦日子。
責編阿嵐在楊樹的調教下,不再拿“網感”要求《狼xue》,但她受二次元文化影響深,最高精神食糧是磕CP,在她手上透過的劇本,在楊樹這裡過不了。
楊樹職級上比阿嵐高,但小年輕無所畏懼,有天楊樹睡下了,阿嵐來敲門,問為什麼不行。楊樹給她講了幾場戲,編劇按阿嵐的喜好,用言情劇的模式寫男女主角的對手戲,但推動男女感情升溫的動機淡而無味,基本是一次次的眼神流連,一次次“不小心”抱上吻上。
依靠事件的激勵,讓男女共同經歷和參與事情,帶來關係變化,力度才剛好。不用事件激勵,而用不動聲色的細節去編織也可行,可這需要編劇功底深,能細膩捕捉感情的微妙處,從創作時間來說,這也很難做到。好在導演和演員都能在文字基礎上二次創作,楊樹去剪輯室看素材,驚歎演員找對了,尤其是女主角韓紫倩。
韓紫倩全年無休拍劇,混成了大眾眼裡的熟臉,論咖位是二線,但試鏡得分第一,開的片酬跟準一線持平,姚澈本來嫌貴,但韓紫倩把角色詮釋自如。
諜戰劇是很難演的劇種之一,主角戴著幾層面具,精神時刻緊繃,待人接物如履薄冰,還得隨機應變,虛張聲勢,沒一刻放鬆,能演好這種偽裝感的人不多,韓紫倩是其中之一。
韓紫倩出道時連演幾部言情劇,《狼xue》劇本雖然把感情戲寫得較淺,她用經驗補上了。
楊樹不明白這樣的演員為何沒能大紅,她點開韓紫倩的幾部代表作觀看,才發現《狼xue》是她演技的巔峰,已播作品無功無過,長相在女藝人裡也不夠美,衝不上一線是正常的。
韓紫倩為《狼xue》貢獻了精湛演出,楊樹以為是單明玉指導有方,但單明玉說韓紫倩開竅了,當一個人從生關死劫逃出,她對人生、對人類必會有新的認識。
韓紫倩曾經是公共情婦,她跟得最久的高官落馬後,接受了漫長的調查,經紀人對外宣稱她赴海外遊學,定期維護她的社交網頁。韓紫倩陷入不深,但調查讓她如臨深淵,她能演好《狼xue》跟個人經歷有關,高官巨賈是高樓危塔,跟日寇魔窟76號沒有任何不同。
《狼xue》是女主角視角,但身為軍統特務的男主角蟄伏於76號,跟女主角從提防到試探,再到有餘地的合作,他的戲份也好看。
女主角始終有組織協應,但男主角休眠多年被喚醒,上線很快犧牲,下線叛變,整個人都深陷於極度的孤獨和黑暗,演好他難度也不小。
編劇們在趕稿,男主角何攸之召喚自己的隨組編劇來上海,有天他提出改臺詞,單明玉說:“還是按劇本來吧。”
何攸之說:“可我總覺得這幾句臺詞不是很順,對人物形象也有一定的損傷,單導,我沒別的意思,都是為了咱們戲好。”
“為了戲好”在影視業是句政治正確的外交辭令,單明玉不為所動:“劇本沒寫完,編劇寫這幾句臺詞,肯定是琢磨過的,跟前後文都有關聯,你靈光一現想到要改,可能是瞎改。”
何攸之訕訕的,沒再吭聲。在單明玉劇組,劇本一旦定稿,沒有特殊情況就不改,後來有天何攸之又蠢蠢欲動,單明玉把他和隨組編劇都罵了:“何老師你,大學畢業就沒寫過一千字以上的作文吧,你怎麼就覺得你比編劇懂劇本?還有小李,你想搞創作,為什麼不跟一部戲,而是跟個演員?人沒有完整作品,就多學多看吧。”
每次看到單明玉罵人,楊樹都歎服“有氣敢往”是一種大能耐。當年,她往李伊夢頭上澆咖啡,就被很多人驚歎她不怕得罪人,但得罪人又怎樣,天下這麼大,上哪兒找不到一口飯吃,怕什麼。
每天看拍攝素材,是楊樹一天最興奮的時刻。單明玉大多作品都在拍英雄好漢,家國史詩,《狼xue》也被她拍得膽氣橫生,女主角像一把筆直的朴刀,在鏡頭裡力量和美感兼具,每每讓楊樹惋惜工期太趕,劇本做得不太行,只能靠拍攝和製作加分。
何攸之讓他帶的隨組編劇回去了,他演技不如韓紫倩,拍他得替他揚長避短,但他個人條件很出色,高大有力,動作戲很利落,B組導演在劇本基礎上給他添了若干場展現身手的戲。
有個傍晚,楊樹忙完去B組片場,遠遠看到何攸之穿著軍裝,在空無一人的長街慢走,襯著一輪落日,畫面壯美而安靜。
這一幕發生在何攸之孤膽闖關,槍殺數人後,是B組導演現場加的,就為這夕陽如畫。
美人總能給人強烈的蠱惑感,直教楊樹想起兩句詩: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將壇,她自此認真留意何攸之,他35歲,科班出身,大學時演過古裝劇裡的庸君,那是楊樹對他有印象的第一個角色。
帝王戲習慣描繪文治武功的一代明君,但那部古裝劇的主創人員塑造了一個不合格的帝王。他從雄心萬丈到放縱享樂,對宮人良善,對后妃恩寵,但像軟刀子割肉一樣,龐大的皇朝在他治下一步步腐朽,他遙看帝國的黃昏,走向蒼涼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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