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盼兮打來電話,她從山東來無錫了。自從前年跟家裡吵過,丁盼兮再沒回家,今年她和岑川訂了去法國旅遊的機票,被疫情打亂了計劃,兩人就在北京過年。丁盼兮叮囑家裡做好防護工作,她媽口頭上應了,但影片時,丁盼兮駭然發覺村裡沒人戴口罩,還照常串門。
丁盼兮三令五申讓家人重視,但他們都固執,哪怕湖北封省,他們都不重視:“湖北人出不來,我們安全了。”
村幹部拎著大喇叭挨家挨戶地宣傳,村人才收斂了些,但自家親戚仍聚在一起喝酒,打牌,吹牛,口罩也很少戴,買不到,也懶得買。
人傳人的新聞一齣,丁盼兮就去藥店收羅了一些,岑川也託人買了些,章嘉敏和女兒也都用上了。丁盼兮不顧岑川反對,堅決要回家,岑川提出跟她一起回去,丁盼兮不想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刻帶他回家,第一次帶男朋友見父母,得正正式式才行。
岑川不放心丁盼兮坐高鐵,丁盼兮開他的車回了煙臺,給家人帶了酒精、口罩、護目鏡和消毒水等物資,她很久沒回家了,家裡還是高興的。
弟媳生的女兒一歲多了,會喊人了,丁盼兮抱著親個沒完。大過年的,家裡人不想吵架,都按丁盼兮的意思來,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還把家裡角角落落都消了毒。
不愉快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再不提起,一家人的關係就這樣破冰了。媽媽這兩年老多了,帶孩子累的,丁盼兮住下了,想陪媽媽多待幾天,有天媽媽搓洗內褲,被丁盼兮發現不對勁。
媽媽前兩年月經就停了,但不定期會出現少量出血,丁盼兮詢問,媽媽還很不好意思,以為是絕經期紊亂,偶爾滴滴答答幾滴,她內褲洗得很勤。
丁盼兮在前公司管人事時,有個女員工得了子宮頸癌,找她請過假,她還記得那女人說過,會有不規則出血症狀。丁盼兮想讓媽媽去看醫生,但疫情期,醫院是最危險的地方,她讓媽媽等疫情結束,一定要去查清楚,媽媽有點慌,連聲應了。
但以丁盼兮對媽媽的瞭解,當時害怕,過後又照舊了。她跟媽媽好好談了一次,她改做財務,收入比以前高不少,還在大小貓創意文化公司做兼職,每季度都能分紅。
雖然還沒能在北京買房子,但丁盼兮能給媽媽租個好一點的房子,她大學考去北京就說過,總有一天要把媽媽接到身邊住,她這次回來,就帶媽媽走。
媽媽讓女兒放心,有病治病,她絕對會去看醫生,但去北京就算了,她不能走。丁盼兮以為媽媽不肯去北京住出租屋,但以她的積蓄,未來幾年仍買不起房子,她著急了:“我都說了,給你租個好點的房子,就跟我租同一個小區,走動照應都方便。我還能給你找點事情做,嘉敏的女兒歸你接送,她騰出手工作,每個月給你發工資。”
女兒孝順,媽媽很高興,但女兒有男朋友了,早晚是別家的人,當媽的去北京同住不便。丁盼兮不愛聽:“我姓丁,是我自己,不是別人家的人。我跟你說了這麼多次,讓你以後跟我住,你都答應了,其實你是哄我的?”
媽媽說等女兒結婚,她和爸爸就完成任務了,以後她會去北京探探親,但這幾年走不開,兒媳頭胎生的是女兒,她得監督兒媳給她生個大胖小子,等兒子大了,她才騰得出空上北京。
弟媳生孩子難產,孩子在保育箱裡住了幾天,丁盼兮給她買了營養品,還轉了兩次賬,一筆5萬塊是禮金,一筆26666塊是給弟媳個人的,讓她壓壓驚。
丁盼兮肯花錢,弟弟弟媳也不那麼計較她了,丁盼兮這次回來,他們都顯得大度。丁母說兒媳對生孩子心有餘悸,不肯再生,她做了不少思想工作,兒媳沒鬆口,但小兩口感情不錯,多想點辦法,不信她不生二胎。
媽媽眉飛色舞地說自己有辦法治兒媳,丁盼兮怔怔地看她,突然之間,就想明白很多事。30多年了,有的事並沒有改變,媽媽為了生弟弟,東躲西藏,並不是被誰逼迫,是她自己想生兒子,她就是愛兒子。
從小到大,丁盼兮都聽到媽媽叨咕生兒子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不能讓丁家斷了香火,別人會笑話,腰桿都挺不直。可是為什麼要把別人的話那麼當真?別人讓她吃屎,她會覺得可笑,不予理會,但一定得生個兒子,為什麼不可笑呢,說明她認為就該如此。
媽媽忙去了,丁盼兮袖著手,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切都沒意思透了。吃完晚飯,媽媽去洗碗,她跟進廚房,說她明天就回北京。
媽媽沒多留,她催著丁盼兮快點跟岑川定下來,律師職業吃香,收入高,看照片長得也端正,不知多少年輕的盯著他,但丁盼兮33歲了,得趕緊抓住岑川,趕緊生孩子才保險。
丁盼兮冷淡道:“我的事你別管。”
媽媽急了,她說女兒都這麼大年紀了,找到一個各方面都不錯,能託付終身的人,就該趁熱打鐵,早點嫁了,別再讓家裡操心。丁盼兮哈地笑了,“託付終身”,瞧瞧這用詞。
媽媽見女兒陰陽怪氣,問她是不是兩人感情出了問題,丁盼兮仍讓她別管,媽媽嘆息了,女兒19歲去北京上大學,23歲大學畢業,尋尋覓覓10年,仍沒嫁出去,但一個女人一生能有幾個10年?好時光就這麼被她自己糟蹋了,還不抓緊和岑川把事情定了,她以後可找不到這麼好的男人。
丁盼兮滿心厭惡,難道必須給10年標個價格,實現價值最大化,沒嫁人時間就叫浪費?但她沒反駁媽媽,收拾了衣物睡下了。
每一句說服或反對父母的話說出口之前,丁盼兮就知道他們會回覆怎樣的話,慢慢地就不再試圖溝通,本質上是兩個世界的人,而且父母永遠都以長輩自居,不服軟。
丁盼兮沒回北京,拖著灰心來了無錫。岑川是北京本地人,自己單住,他說維繫親情的秘訣是常回家看看,但每次不宜超過兩天。
岑川事業小有成就,父母能把他當個人物看待,不像丁盼兮在父母面前那樣,永遠是小輩,是大齡未嫁的女兒,將來是別人家的人。丁盼兮滿心的話,都想跟楊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