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紅燭燃盡最後一滴淚,天光尚未透入重重錦帳,屋內仍瀰漫著旖旎過後慵懶暖昧的氣息。
溫瓊華沉溺在一個漫長而冰冷的夢境裡。
不是一個完整的、邏輯清晰的故事,而是一系列冰冷、破碎、令人絕望的畫面碎片,爭先恐後地在她腦海中衝撞、閃現:
——她穿著同樣華麗的嫁衣,蓋頭掀開,對面是謝臨風那張清冷孤傲、卻對她透著疏離的臉。周圍是賓客虛假的祝賀。一切如同最初設想,她是高高在上的宣和王府嫡女,他是前途無量的謝家嫡子,門當戶對,佳偶天成。
——高門深宅,規矩森嚴。她獨自坐在空曠華麗的正廳主位,下面僕婦回話的眼神帶著若有似無的輕視。婆婆蘇新語看似客氣,眼底卻總帶著衡量與挑剔;老封君趙氏眼皮子淺,言語間常含譏諷;妯娌間明爭暗鬥。
——柳三娘淚眼婆娑地被溫家派來的人“請”走,她試圖開口,卻被身旁的嬤嬤以“夫人當以家族體面為重”輕輕按住。謝臨風得知後,看她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清晰的、冰冷的失望與怨懟。那眼神,成了她日後無數個冷夜的夢魘。柳三娘成了謝臨風心中那抹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冰冷的冰。
——謝臨風,他敬她,卻從不愛她。他忙於仕途,沉溺於自己的清高世界,很少回頭看看身後那個日漸枯萎的妻子。她是他妝點門面的玉瓶,而非可以溫暖懷抱的活人。
夢裡沒有撕心裂肺的爭吵,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孤獨和漠然,一點點磨掉她的生氣,磋磨得她連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在這座吃人的宅院裡漸漸枯萎,笑容越來越少,身體似乎也越發“嬌弱”,心悸的毛病發作得越來越頻繁。她就像一株被移植到陰暗處的嬌貴花朵,在日復一日的無視、冷落和細碎磋磨中,慢慢失去了鮮活之氣,變得沉寂而蒼白。她的聰慧通透,在那令人窒息的環境裡,成了無用的點綴,甚至招來更多的嫉恨。
——然後是關於謝臨淵的訊息。他在她成婚後不久,便自請去了遙遠的、苦寒的北疆。再後來......傳回京城的,只有他戰死沙場、屍骨殘缺的噩耗。甚至連葬禮都草草了事,一個“紈絝庶子”的死亡,在京城這片深潭裡,連點像樣的水花都未曾激起。
夢裡那種刻骨的冰冷、無邊的孤寂、以及聽到謝臨淵死訊時那撕心裂肺卻哭不出聲的劇痛,太過真實!真實得彷彿她真的親身經歷過那一世!
“呃......”她發出一聲極輕的、痛苦的嗚咽,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不!不要!
溫瓊華猛地睜開眼,胸腔裡心臟狂跳,如同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恐慌感潮水般湧來,瞬間將她淹沒。
眼前是模糊的黑暗,伴隨著急促的喘息,她花了片刻才適應了帳內昏暗的光線。鼻尖縈繞著的是清冽又熟悉的男性氣息,混合著情慾過後淡淡的靡靡甜香。
她側過頭。
身旁,謝臨淵正安然熟睡。墨色的髮絲有些凌亂地鋪在枕上,襯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張揚,多了幾分罕見的柔和與無害。他呼吸均勻綿長,一隻手臂還霸道地橫亙在她的腰間,將她牢牢圈在自己的領地之內。
溫瓊華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就落在他緊閉的眼眸之下——那顆極小、卻殷紅如血般的淚痣之上。
夢境的冰冷絕望與此刻眼前的真實溫熱形成了巨大的衝擊,讓她心有餘悸,指尖都微微發顫。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確認般的虔誠,撫上那顆淚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