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臨安城那會還不是行都,叫杭州。我老婆子就已經住在這橋洞裡了,人也沒那麼多,後來打仗啊,官家來了杭州就變成了臨安府。這人一下子就變多了,什麼流氓流民,南人北人,一下子全部湧到了臨安城,有錢的就去上面買宅子蓋宅子,沒錢的只能住在橋洞。”
茶瀅蹲在塋婆的草蓆旁,替她烤從河裡撈上來的小魚,“阿婆,那你們怎麼生活呢?”
小魚被烤的酥脆,塋婆拿出小刀,熟練剔掉骨頭,一口吞了一條。
“能怎麼活?使勁地活。老婆子知道可以從哪裡撈魚,知道大水來了往哪邊跑,更知道哪裡可以領到一些活計賺錢,不僅自給自足,還養活過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在這橋洞裡住著的人,誰不知道我塋婆,誰沒吃過我一條魚一口飯。喏,門口那兩個,就是剛從北邊逃過來的,如果我不收留,她們要麼死,要麼就被賣掉……”
茶瀅心下一登,介面道:“按照律例,買賣人口是犯法的……”
塋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小娘子,你可別忘記了,買賣人口犯法,但自願賣身卻是合法的。當年瑾娘這孩子多漂亮,結果病得奄奄一息,就被親爹賣給了蘇九娘,那千殺的老賊婆,逼良為娼。幸好瑾娘命大,活了過來,不過就是可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場大病,害得她再也說不了話。”
塋婆主動提到了“蘇九娘”,茶瀅急忙問道:“阿婆認識蘇九娘?可以給我講講這個人嗎?”
塋婆想了想:“蘇九娘啊,唉,其實仔細說來,她也是個可憐人,聽說從小就是個孤兒,無依無靠的,但長得實在……太那個什麼了……”
茶瀅補充道:“媚。”
塋婆繼續說:“對對對,就是長得太像狐貍精了。她本就無家可歸,這不就被橋洞裡的流氓盯上了,有個叫胡四的人強行娶了她,天天打她,逼她出去接客,每次打她,那個哭喊聲聽得人簡直於心不忍。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聽話了,胡四也不再逼她接客,兩人倒是恩愛了一陣子,一起去外面買了好多可憐的女子回來,真是造孽。但是有一天胡四突然就病了,拖了半年後死了。”
茶瀅驚喚:“突然病了?”
“沒錯,胡四那大體格子,這橋洞裡最大的流氓地痞,連跟牛打架都未必會輸,但就是突然病了。九娘還是盡心盡力伺候了半年吧,最後胡四就死了。像九娘這樣的女人,身邊的男人總跟蒼蠅一樣來來去去飛個不停,這不胡四才剛死沒多久,九娘就搭上了別的男人。”
茶瀅問道:“誰?”
塋婆略有所思:“水鬼。自從九娘搭上了水鬼後,就連原先胡四的那幫小弟也跟著水鬼混。水鬼一下子就在這橋洞混開了,也就是因為水鬼,慢慢的橋洞的名字也變成了鬼樓。”
茶瀅皺眉:“阿婆知道水鬼是什麼人嗎?”
塋婆越說越氣,用腳把地板跺得砰砰響,“這個老婆子哪裡會知道。來這橋洞的,要麼是可憐人,沒麼是狠人,誰沒兩把刷子能在這裡混下去。九娘跟著水鬼,生意是越做越大,不知道從哪兒,三天兩頭就能弄一些女子回來。好看的漂亮的就弄到地面上那些妓館酒樓去,一般的都關在鬼樓的橋洞裡,什麼潑皮無賴花幾個銅子都能睡上一晚。瑾娘,這些年你肯定受苦了。”
瑾娘眼中含淚,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她有千言萬語,卻什麼有說不出來。
“但是前兩年,九娘就不在這鬼樓了。這水鬼,估計還有別的產業,九娘好像在上邊的瓦子裡,搞了一個賭坊,專做什麼偷雞摸狗的行當。不過話說回來,但凡有口安生飯吃,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我聽別人說,前段時間九孃的葉子行失火了,她人如今也沒了,都是報應。”
茶瀅問道:“那水鬼呢?他還在鬼樓嗎?”
塋婆繼續說:“水鬼能蠱惑人心,現在跟著他乾的人越來越多,要不是老婆子我還有一口氣在,整個橋洞上上下下,估計都是聽他了。話說回來,小娘子你是瑾孃的什麼人?你打聽這些要命的東西幹什麼?”
茶瀅蹲了下來,扯出了一個善意的謊言,“阿婆,不瞞您說。我有個姐妹失蹤了,聽瑾娘說鬼樓這裡能找人,我想去找找看……”
塋婆拉住她手腕,可惜道:"快走吧,進了鬼樓的人,就是鬼樓的鬼,不可能出去了。水鬼那幫人,如今越來越放肆,連正經良家的姑娘都敢動手,已經沒什麼事情他們不敢幹了。你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娘子,去那邊找人不是入狼窩嗎?"
茶瀅反手握住塋婆的手,追問道:“阿婆,此話怎講?”
塋婆看著瑾娘,頓了頓才說:“水鬼那幫人,肯定有官府的人罩著,才敢在臨安城這般為所欲為。前些日子,有個被打斷了腿的女子從鬼樓裡逃出來,就剩下一口氣了。我聽她說,在鬼樓裡有一個閣樓,專門圈養了好些身有殘缺的貌美女子,有的是故意用針弄瞎了眼珠,有些是毒啞了嗓子,用來賄賂臨安城裡的高官。因為只有這樣的女子,才會乖乖聽話不鬧事。”
茶瀅不由得從腳底升起一股寒顫,她又想起了那日晚上在太子畫舫中看到的盲女琴師。難道連太子,也是鬼樓的保護勢力。
有沒有可能,其實劉金就是水鬼!
茶瀅急忙問瑾娘,瑾娘哭著點點頭。
她不由得抱了緊了瑾娘,這些年不知道瑾娘在劉金那裡受過什麼委屈?會不會跟鬼樓裡的那些女子一樣,她的嗓子也是故意被弄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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