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周顯身著玄色常服,腰間懸著杜仁紹去年贈的“鎮北劍”,劍穗已經有些褪色,卻依舊系得端正。
“仲武啊,”杜仁紹抿了口酒,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你我相識多少年了?從你在雁回關當校尉算起,也有十五載了吧?”
周顯正夾起一塊魚肉,聞言手一頓,抬眼道:“是啊,整整十六年,那年我剛升校尉,你還誇我治軍有方。”
“可不是嘛!”杜仁紹拍著桌子笑起來,“一晃十六年,你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鎮北王,可有一件事沒變......”
他故意拖長聲調,目光在周顯身上掃了一圈,“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周顯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耳根微微發燙。
他當然知道杜仁紹說的是什麼自己不是不知道京城的媒婆踏破門檻,也不是沒見過世家貴女拋來的繡球,只是他總覺得“成家”二字太過奢侈。
如今被杜仁紹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點破,饒是他臉皮再厚,也有些掛不住。
“國公爺說笑了,”他乾咳一聲,端起酒盞掩飾尷尬,“北疆苦寒,弟兄們都沒成家,我這個領頭的,哪能只顧著自己?”
“得了吧你!”杜仁紹擺手,“你那些弟兄哪個不是拖家帶口?王猛還經常跟我說你心裡只有雁回關的城牆和將士們的肚子,合著把自個兒的終身大事都忘了?”
“爹!”杜振邦終於忍不住笑出聲,“您這話說的,好像周叔不想成家似的,依我看啊,是周叔眼光太高,京城的姑娘入不了他的眼。”
“臭小子你閉嘴!”周顯瞪了他一眼。
“我眼光高?”周顯無奈搖頭,“北疆的姑娘倒是樸實,可我常年在外,誰跟著我受苦?”
“上次在雲中鎮,見著個牧民家的女兒,長得挺俊,人家父母問我能不能留在雲中鎮,我哪敢答應?萬一哪天戰事起,我拍拍屁股就走,留她一個人在這兒守活寡?”
他說得認真,席間靜了一瞬。
杜仁紹臉上的笑淡了些,李梵娘適時打破了沉默。
“仲武,”她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北疆的風沙最傷神,你這幾日趕路又累,得好好休息休息。”
周顯連忙起身:“是,嫂子。”
李梵娘擺擺手,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到他手中:“這是給你的,裡面裝著的都是安神的藥材,我讓藥圃的人曬得乾乾的,縫成了香包,你掛在床頭或腰間,夜裡睡覺能踏實些。”
周顯接過香包,入手柔軟,淡淡的藥香散發出來,讓他想起北疆軍營裡李梵娘送來的醫典和雪見草膏。
他記得離京時,李梵娘曾說過,“仲武,將士們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
“多謝嫂子。”他將香包小心揣進懷裡,觸到胸口時,那裡還放著杜衡送來的酸棗仁錦囊,“夫人總是這般細心,北疆的弟兄們,都念著您的好。”
“他們好,我就好。”李梵娘淺笑,目光轉向杜仁紹,“仁紹,菜要涼了,快動筷吧。”
杜仁紹“嗯”了一聲,夾了塊鹿肉放進嘴裡,卻仍不忘剛才的話題:“仲武,成家的事真不用你操心,杜家有的是錢,給你建個莊子,娶個賢惠的媳婦,再生幾個胖小子,這不比你在北疆喝西北風強?”
“爹!”杜振邦差點被酒嗆到,“您這話說的,好像周叔在北疆受苦是應該的似的。”
“我沒說受苦,”杜仁紹瞪他,“我是說,他該享享福了,你這臭小子,還訓起來你老子我了?”
周顯看著這對父子鬥嘴,心中那點尷尬漸漸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