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更安分。”太監笑得愈發恭順,“晌午在院裡曬暖,捏著半塊冷糕喂野雀。喂完就回屋翻舊書了。奴才特意讓盯梢的湊近了看,原是本《南華經》。”
“頤國府那邊沒動靜兒?”天家又問。
“倒是有的,”太監身子又弓低了些,“國舅府的馬車這幾日往南宮跑了三趟,每回都停在角門外,是想遞牌子通傳的,回回都被人攔住。奴才的手下悄悄跟著瞧,頭兩回馬車簾沒掀,直到今早才看清,裡頭坐著的是國舅府裡嫡長女。至於那攔牌子的人,是皇后娘娘的手下。”
“她倒還惦記著。”天家忽然笑了聲。國舅府嫡長女與寒酥的婚約是早年定的,只是出事後懸了起來。其中最大的阻力自然是高皇后,她可不願自己孃家再走下坡路。
太監不敢接話,只垂著手聽著。
天家的指尖在奏摺上無意識地划著圈。腦海裡浮現的全是當年寒酥才及膝高,奶聲奶氣地喊他叔父。
那時他還不是皇帝,寒酥的父親還是那個揮斥方遒的將軍,兄弟倆常並肩站在邊關,說若有一日……要共治這萬里河山。
誰曾想河山是得了,但“功高蓋主”四個字像根刺,讓他坐進了這龍椅也還是不覺踏實。
兄長當年手握兵權,朝堂上一半官員都聽他號令,就連邊關將領見了蕭王令牌都要先行禮再奏報。這江山,到底是沒辦法共享的。
可寒酥不一樣。這孩子自小就透著股韌勁。明日宣他覲見,該說些什麼?
天家心中有不忍、有忌憚,更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盼:盼那孩子真能放下過往,也盼他……別像他父親那般,走到絕路。
長嘆一聲,天家擺了擺手,“明日宣。至於那些年輕人的事,由著他們折騰。”
太監應喏,心裡跟明鏡似的。皇上這話聽著像是鬆了口,實則是把這樁婚事當成了新的眼線。那國舅爺本身得的也是個靠邊站的閒職,若嫡長女再嫁了寒酥,天家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把寒酥留在京城。
兒子在京城了,白川府那位縱有天大的本事,有生之年自然也不會再有什麼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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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待亥時三刻臨近,南宮外東廂倒是有了點兒動靜兒,盯梢的後來往宮裡回報,說打白川府過來的小郎君終是受不住東廂寒氣,夜寒咳嗽了起來。
外東廂小廝再怎麼狗眼看人低,也不敢在天子腳下做得太過份,還是多提了兩盞燈籠送藥過去。
盯梢的人便也往西側耳房看,情況屬實,且那小郎君服了藥便睡下了,沒再生事。
可他萬萬也沒想到提燈籠出來的卻不是送藥小廝……
寒酥那晚得了幾個重要的資訊,一是蕭王舊部暗中掌控了的三處糧倉位置、二是可調動的人手、三是兵器藏匿處。
另還有封密信,是北境守軍換防日期,以及舊部在白川府附近的驛站安插了驛卒,都是能隨時通報訊息的親信。
寒酥這才知道,父親打算起事的訊息早在嘉年華前就遞出來了,是藉著幫白水村採買的由頭送下山的。
他在白水村的生活平靜,便也當父親也在安穩度日,卻不知……
猶豫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舊部接下來的話砸得清醒了。原來冬狩那幾次“意外”根本不是巧合。包括他中的那箭也不是靠山村普通獵戶所射,山上雪地裡還發現過淬毒的弩,都是高氏派過去的人。甚至不止高氏,恐怕天家也知曉、默許。對方步步緊逼,再不做些什麼,蕭家人甚至包括榛娘、謹哥兒,遲早成刀下鬼。
他原以為已經換得一隅安寧,卻忘了宮牆之內從來容不下半分僥倖。
父親當年手握兵權尚落得那般下場,如今他一無所有,若連反抗的勇氣都失了,才是真的把所有人都推入了絕路。
寒酥眼底最後一絲迷茫也被銳光取代,露出骨子裡藏著的鋒芒。
即然如此,那便:“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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