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最後跪下的是窗邊那個狼崽子似的少年,他一字一字的:“我沒別的本事,爛命一條,東家給我活路,我命就是東家的。”
又是一屋子死寂,錢管事半眯了眼睛,眼神中甚至帶了些微的笑意。
第223章
蘇榛知道錢管事為什麼這副表情,那是感覺到自己終於甩脫了包袱、撿到了便宜的笑。
她面上慣常保持著的笑容收了,平靜地看向蕭容:“蕭伯。”
後頭的話沒說、也不必說,蕭容想了想,朝她點了點頭:“榛娘,做你想做的就好。”
蘇榛深吸一口氣便釋然了,目光掃向錢管事,“這屋子住了多少人?”
錢管事笑咪咪的答:“若加上那還在喝奶的,共二十五人。”
蘇榛:“我全要了。”
話音落下,柴房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攥著糠餅的狼崽子少年猛地抬頭,眼睛裡第一次閃過錯愕。
連錢管事臉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下意識地問:“小娘子,你說啥?”
“我說,”蘇榛目光一一掃過那些佈滿凍瘡、膿瘡的手、瘦骨嶙峋的肩背、裹著破棉絮的身子,再次重複:“這裡所有願意跟我走的人,我都僱下。日工錢二十文,管兩頓熱食,幹滿三月另給三尺官布。”
“小娘子!”錢管事終於回過神,“你可看清楚了,貨離手可是概不退換。”
“貨?”蘇榛冷笑一聲,語氣平靜卻帶著鋒芒,“他們是人。”
錢管事被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嘿嘿笑了兩聲,語氣卻透著算計:“行,小娘子敞亮!但醜話說在前頭,棧租得結清,每人每日抽一成工錢,這規矩不能破。”
“棧租多少,算清楚。”蘇榛沒跟他掰扯抽成的事,她心裡清楚在這灰色地界,想幹乾淨淨招人根本不可能。
斐熙則快步上前,“錢管事,那就麻煩你列個名冊,寫明人數、欠租數目,我們按規矩辦。”
錢管事見他們真要認下這堆累贅,立刻來了精神,搓著手吆喝:“都聽見了?還不快謝過你們東家!老錢我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棧租嘛,住了多少天去櫃上一查便知曉。”
這話一齣,柴房裡大大小小跪了一片,咚咚咚的嗑頭與感激聲:“謝東家、謝東家活命之恩!”
蘇榛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也是五味雜陳。她知道自己這一舉動或許不明智,但誰知道呢,人生在世憑心做事未嘗不是一種暢快。
“別謝我,”蘇榛擺擺手,聲音放軟了些,“你們是去做工的,拿工錢、管飯食,天經地義。但醜話說在前頭,白水村不養閒人。能幹活的,吃飽飯,拿足錢。但凡耍滑頭動了歪心思,那別怪我不客氣,立刻趕出村。”
她哪怕虧本、哪怕還需再重新招人,她認了。她虧得起,她站得穩。念及如此,心裡最後那一丁點糾結也消失殆盡。
錢管事才不管這些,只要能把人弄走。他趕緊吆喝著一眾人收拾行李出門。
哪還有什麼行李,一屋子二十五人也就一堆爛鋪蓋。那個斷手的漢子把唯一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簿被披在角落一個縮著的婦人身上,看樣子是他娘子。
抱嬰兒的婦人把孩子裹在破席裡,用草繩捆在背上,手裡攥著根磨得光滑的木勺,那是她唯一的“家當”。
瘸腿老漢彎腰去撿牆角一個豁了口的瓦罐,罐底還沾著些黑乎乎的鍋巴,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狼崽子似的少年站在原地沒動,他身上除了那件短得露臍的外衣再無長物。
錢管事催得急,流民們也都縮著脖子迫不急待地往外走,一齊去櫃上清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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