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著,就見住在附近的麗娘挎著個籃子,籃子裡還裝著吃食,言語間說的是家裡剛出鍋,給木工坊大夥兒嚐嚐。眼睛卻不住地打量蘇榛,見她氣色還好,才暗暗鬆了口氣,放下吃食就匆匆走了,說是家裡還有事。
沒過多久,又有幾個村民找著各種藉口過來,有的說送些自家種的青菜,有的說問問木工坊的活計啥時候能完工,實則都是滿眼擔心地過來瞧上蘇榛一眼,見她安安穩穩地坐在那兒,才放下心來,寒暄幾句便離開。
蘇榛心裡清楚他們的來意,也不說破,只是笑著收下東西,客氣地道謝。
股份交割的帳終於算明白了,最後一筆銀錢的數目落在紙上時,窗外的天色已徹底沉了下來。蘇榛對著陳青和周醒明微微頷首:“辛苦二位了,早些歇息吧。”
陳青看著她清瘦的樣子忍不住多叮囑了一句:“東家也保重。”
周醒明則默默送她到門口。斐熙早已提著燈籠候在外頭,見蘇榛出來,忙上前一步:“蘇娘子,我送您回去。”
燈籠的光暈在夜色裡晃出暖黃的圈,將兩人的腳步映在山路上。
一路無話,只有燈籠裡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還有斐熙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快到蕭家院門口時,蘇榛便瞥見兩個熊似的身影倚在樹下,臃腫的棉袍被風灌得鼓鼓囊囊。見蘇榛回來,那兩人立刻像被針紮了似的站直了,正是喬老太婆和喬家三房媳婦。
往日這個時辰,她倆早該縮在熱被窩裡做春秋大夢,今兒卻頂著刺骨寒風站足了等,當然不是為了來安慰蘇榛。
喬老太婆眼皮耷拉著,嘴角撇成個刻薄的弧度、露出半顆黃黑的牙。從眼縫裡漏出來的光卻像淬了毒的鉤子直勾勾地剜在蘇榛身上,彷彿要把人穿個窟窿帶走。
三房媳婦裹著件打了補丁的綠布棉襖,雙手攏在袖管裡,肩膀卻一抽一抽地晃著,看來是憋了滿肚子的笑。她眼珠在蘇榛和斐熙之間來回溜轉,突然樂了,“喲,這不是要嫁入豪門的蘇大娘子嗎?”
喬老太婆立刻接上話,“是啊,蘇娘子怎麼自己回來了?盛家的八抬大轎呢?飛了?我看啊……”
她故意頓了頓,嘲諷幾乎要溢位來:“人家是瞧出來了,你這未出閣的姑娘,褲帶早就鬆了!”
三房媳婦笑得前仰後合,腰間的贅肉跟著顫:“就是!不然哪來那麼多爺們圍著轉?木工坊的、喬大江、蕭家那小子、還有這個提著燈籠的……”
她用下巴點了點斐熙,“誰知道都有啥不清不楚的勾當!”
風捲著她們的話砸過來,帶著股子隔夜酸菜的餿味。
斐熙攥著燈籠杆的指節泛白,一聲不吭就想衝過去。蘇榛指尖冰涼,按在斐熙胳膊上的力道卻重得驚人。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想拉著斐熙回蕭家。
可惜那倆婆子是不知什麼叫“見好就收”的,在蘇榛身後窮追不捨地喊,柺杖篤篤敲著地面,像催命的鼓點:“跑什麼跑?被說中了吧!全村誰不知道你那些破事?男人堆裡混久了,早就忘了自己是個閨女家!”
三房媳婦的尖笑混在風裡:“盛家退婚是對的!就該讓你一輩子嫁不出去,當個沒人要的狐狸精!”
斐熙怒極,再次轉身要衝、也再次被蘇榛按下,聲音也高了些:“算了,權當被瘋狗吠了幾聲。”
喬老太婆一聽“瘋狗”可是來了勁兒,竟快步跟過來擋了蘇榛的路,柺杖重重戳在蕭家門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沒爹沒孃的野種!你以為自己多金貴?還不是靠耍些狐媚手段,騙得全村人信任,暗地裡卻把大家湊的錢貪進自己腰包!要不是你攪和,我們喬家能鬧到分家的地步?我家山梅原本能嫁個好人家,就是被你攛掇得不肯二嫁,如今成了老姑娘,這都是你害的!連帶著那個拖油瓶謹哥兒,跟著你這種黑心肝的,遲早沒好下場,一看就是個沒福分的短!命!相!”
“短命相”三個字,狠狠扎進蘇榛的心臟,她猛地轉過身、三步兩步走到喬老太婆面前,“啪”的一記耳光就扇到了她臉上。
喬老太婆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黃黑的牙都鬆動了兩顆,這才反應過來,尖叫著往前撲:“小賤人敢打我!我撕爛你的臉!”
三房媳婦立刻也過來掐蘇榛,被蘇榛側身避開、反手又“啪”的一聲、也送了她一巴掌。王氏被打得眼冒金星,捂著腮幫子嗷嗷叫,瘋了似的跟著往前衝,指甲尖利地往蘇榛臉上抓。
斐熙眼疾手快,一把將蘇榛拉到身後護住,自己迎了上去。他雖不善打鬥但畢竟是個男人,力氣總是強的,伸手抓住三房媳婦的胳膊往前一甩,王氏頓時踉蹌著摔在地上,疼得哎喲直叫。
喬老太婆則更加瘋狂,仗著自己年紀大、料定斐熙不敢怎麼樣、張開嘴就要去咬他的手。斐熙皺眉側身,抬腳輕輕一絆,老太婆也跟著摔了個狗吃屎,沾了滿臉泥。
“反了!反了天了!”喬老太婆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大家快來看啊!蘇榛仗著有野男人撐腰、打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