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聲音打斷她飛到九霄雲外的思緒,李猊回頭,燈火照著他側臉,看得她心裡一驚。
“愣著做什麼,去備格目。”
同時當班多年眼疾手快的康六已經給主持沏上了茶。茶香氤氳之下,對面的人似乎思緒鎮定些許,但手仍在顫抖。染血的法杖也被清洗乾淨,立在一旁。韋練拿來畫屍形圖的麻紙,盤腿在他對面坐下,捻起毛筆便肆無忌憚地打量起來。
“法師。”她把毛筆筆端戳在下頜,笑眯眯開口。
“敢問,你這傷是在何處受的,為何要來御史臺呼救?”
年輕僧人低頭看著茶杯,微紅茶湯倒映著他俊逸的臉。良久,他撥出一口氣,把茶杯放在案几上,閉目端坐,雙手結了個禪定印。
“貧僧法號無畏,僧伽羅國即今斯里蘭卡人。年幼時即隨商隊來長安,在光宅寺出家。年十六時行西域,得《觀無量壽經》與《藥師本願經》藥師佛又名光明佛,唐中後期盛行的本土佛教派別之一。數卷,遂留於光宅寺譯經,如此至今。”
韋練咦了一聲,又恍然大悟,哦了一聲。李猊斜眼睨過去,她就起身走到李猊面前,踮腳和他耳語。
“這位法師,便是如今長安風靡的《藥師經》的譯者。”她眼睛閃閃發光,看向住持的眼神從審視變成欽佩:“如今長安家家戶戶都有《藥師經》,若是能求得一本光宅寺法師手抄的更是要日夜供奉祈福,大人不知道麼?”
李猊不語,只是暗中將臉挪得離她遠了一些,耳根微微發紅。韋練似乎一直以來都沒什麼男女大防的意識,就像此時,她湊得太近、近到耳際熱流湧動,他只能按著腰間障刀,把障刀不動聲色挪到身前。
果然,韋練是他的剋星。他閉了閉眼睛,喉頭滾動。
但她渾然不覺,正沉浸在突然見到傳聞中宗師級人物的興奮中,而這宗師級的人物還如此年輕俊朗。多年前,她只能在四月初四法會上從觀看辯經的人群中踮著腳遠遠瞧上一眼,即使如此,也只能瞧見太陽下遍佈寶光的袈裟。
“原來是無畏法師,久仰久仰。”她連語氣也恭敬許多,笑眯眯地坐回去。李猊看她性情大變、就差把貓耳朵和貓尾巴也漏出來,抱臂眉心蹙起,心中警鈴大作。
“那麼,敢問法師,這傷是為誰所害,又為何要來御史臺?”
李猊眉心蹙更緊了。難道韋練見色起意忘記本分、此時便覺得這僧人是受害方?但他沒開口,任由她問下去。對面打坐的人眼皮微動,接著緩緩睜眼,笑了笑。燈下深邃五官更加顯眼,染血的僧袍也不再可怖。
“貧僧這傷,是在城郊曲江池邊百里桃林所受。傷人者,原是我認識的逃犯。”
“逃犯?”韋練拿起筆,邊問邊飛速描摹僧人外貌五官、傷口位置,又用小楷記下他的供詞。
“嗯。貧僧年少時便常在林中修禪,長安城中喧鬧,唯百里桃林寂靜少人。因貧僧身無分文,多年來,與桃林中的遊民互不相擾,只是偶爾有人來向貧僧討要手書的《藥師經》。昨夜,貧僧也如往常那般往桃林中打坐,不料……”
僧人停頓,低垂眼睫下,目光起了些微波瀾。
“有個貧僧曾施過粥的逃犯,要貧僧次日帶五百金給他,如若不從,便要取我性命。我自然不答應,他便以利刃刺我。”
僧人結印的手微顫,但還是說下去。韋練的目光停在他手上,若有所思。
“那人也是僧伽羅國人,被賣來長安做奴隸,後不堪虐待,殺了原主,潛逃在林中。昨夜才知,原來他在長安已犯下過不少罪行。刺我之前,那利刃上,尚有未乾血跡。”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早年施救惡人,如今受傷,是貧僧的業報。故而來御史臺投案,懇請聖裁。”
李猊點頭。他知道長安各大寺規矩森嚴,如若不是觸犯唐律、不會提請俗世官員介入。但這涉及人命、被傷的又是名剎主持。若他尋大理寺或是京兆府法曹,對方會嫌這案子太過棘手。而御史臺名義上監察百官,實際上,卻可暗中調動多方資源,並可直達天聽。這僧人找他們,並不是為了給自己一個清白,而是為向天子告狀。或是——在藉此意外受傷的機會請求辭去住持一職。
“本官知曉。”
男人側過臉,看見韋練手中麻紙上已經有了一幅法師畫像,五官纖毫畢現,連神情也躍於指端。不知為何,這畫像卻讓他覺得礙眼,甚至想拿起燒掉了事。
“明日早朝,本官會將案情如實稟報,法師可早些歇息,御史臺兵士會護送法師回光宅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