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鬆了口氣,渾身緊繃的弦也鬆懈開來。但隨即她原本攥著他的手被反握,冰涼交裹間,簾幕低垂的床帳晃了晃,把重合的人影倒映在地上。李猊俯身下去,雙唇幾乎碰在一起,甚至聞得到方才治傷時用的酒味。她慌張中抬眼,在捕捉到他眼神時靜了一瞬。她看過許多深陷慾望之中的眼睛,那是阿鼻地獄無極深淵,酒色財氣燻蒸之下,離人越來越遠,離獸越來越近。但李猊不是,離得越近,越能察覺出他內心是一片枯寂。像行走在陽間的死士,睜眼後的每一日,都是存活的最後一日。
他們是同類。做豺狼、做倀鬼,做虎豹叢中的狐狸,卻終是不忍心脫下那張可憐的人皮。
韋練抬手把他肩膀圈住,根本沒多想,就湊到近前,在他唇上印了一下。李猊的唇比她想象的要軟、涼,眉端眼角殘留的血氣在呼吸間被放大,他紋絲不動,像在等待殺頭。
“你做什麼。”他聲音低得幾乎不可聞。
她開口,發現自己音調竟然在發顫。
“不知道。”
“你也常對旁人這麼做?”他額頭抵得越來越近,兩相軒輊,調情的意味少、鬥氣的意味多。韋練掙扎著要跑,但他手上使了力,根本掙不脫。她瞅準他脖頸空出來的地方下嘴要咬,不知為何,下口之前耳朵先燙得發紅。
黑暗中他聽見他嘆了口氣。
“別亂動。”
李猊聲音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無奈。
“我手上有傷。”
韋練啊了一聲,馬上不再動,回頭去查驗他受傷的手,卻沒看見他暗處嘴角泛起笑意。他順從地把手張開,見果然包紮得粗陋,血跡從手心滲出來。又想起此前他在她面前擋下的那一鞭,連剛剛的事也不再計較,抬眼問他:
“疼嗎?”
他馬上吸氣。
“疼。”
她瞭然點頭,一把解開草草包紮的傷布,牽著他走到床邊,一把推他坐下。
“能不疼嗎,包成這樣,明日你這手便會化膿生瘡,別說握刀、握筆都困難。”
李猊點頭。
“是麼。”
韋練更氣了,白他一眼,順手就從爐子邊拿過燒酒和創藥,用小刀在火上一燎,就開始專注清理傷口。李猊額角滴下汗珠,但一聲不吭。她目光掃過他,將酒壺遞過去。
“若是實在疼,便喝點酒,待上了藥會好些。”
他側過臉,避開她的酒壺。
“不喝。”
韋練飛速處理著傷口,覺得此人今夜處處透著莫名其妙。突然偷襲她不說,說話也陰陽怪氣,處處鬧彆扭。她一邊重新綁傷布,一邊覆盤,終於想起從前看平康坊裡那些向姐姐們求歡的男子都有說不完的甜言蜜語,李猊這樣的根本不是對她有男女之情,充其量是小肚雞腸,覺得救了她就定要從她身上討些好處。這麼想完,韋練頓時釋然,覺得既拿捏了李猊,又理清了自己方才的古怪舉動,連帶著看他的目光也有耐心了幾分。
“為何不喝?”她動作輕柔地打好最後一個結,像看無理取鬧的小兒般看他,把酒壺再次遞過去:“就當是我賠禮,各喝一口,今夜的事便翻過去,我大人不記小人過。”
李猊用剛剛那種無奈的眼神看她一眼,終於拿過酒壺喝了一口,韋練就叉腰站起,從他手裡接過酒壺,也喝了一口。他不說話,沉默著看她喝水,待韋練一口氣喝掉剩下的小半壺,鬆快地打了個酒嗝,他才抬起手,在她唇角一擦,抹掉餘下的酒液,在自己唇角碰了碰。
莫名其妙地,韋練的臉立即燒起來。
“行了,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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