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畫為何會出現……”韋練啊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李猊:“大人,東海郡,在海邊麼。”
李猊點頭。
“東海郡原是齊國屬地,坐擁山海漁鹽之利。”
“秦娥被選為‘孝女’推選來長安,背後究竟有何內幕,大人可曾瞭解過。”
李猊繼續點頭,大有被猜中思路的欣慰。
“已派人去查過。東海郡選‘孝女’之風,自長安兵亂那年起始。彼時恰大旱三年,餓殍遍地,得以被選為‘孝女’之人,可免一戶當年之賦稅。”
“唔。”韋練了然,把畫像摺好,塞入懷中。
“怪不得此類慘厲故事流傳甚廣、乃至於要用雕版複製。恐怕就像《藥師經》那般,此處發現一張,背地裡已經有成千上萬張。”
說到這裡她又眼神震動一下,看向李猊。顯然,兩人又想到了同樣一件事。
斷指迎佛祖,毀面見如來。
秦娥的斷臂、神秘的狐狸面容、看似主動投江的“孝女”。《藥師經》與這張曹娥投江圖看似截然不同,其中鼓吹的卻是同樣的一套邏輯——
若不自毀,便要被“獻祭”。無論是選前一個還是後一個都是死路,卻被包裝成無比高尚的“解脫之門”。
一環扣一環,預示著表面平靜的朝堂之下、被一紙“選妃”皇命攪亂的三十六郡縣已經掀起滔天血浪。而這血浪何時會漫上含光殿、恐怕就在旦夕之間。
韋練環視四周,繼續往破廟裡走,李猊緊隨其後。康六則熟練地拿出格目、又掏出方巾罩住口鼻在腦後狠狠打了個死結,徹底杜絕瞧見屍體就吐的慘狀再次發生。
舉著火把的其餘兵士等在門外,破廟不大,無論誰有異狀都會馬上被發現。火把照耀下一切陰暗角落都無所遁形。但不知為何,韋練卻總是隱隱覺得有雙眼睛在背後盯著自己,就像在延壽坊外與馬車裡的眼睛對視時一樣,是沁入骨髓的恐怖。
像被站在深淵的人向上仰望,它們伸出血淋淋的手,要把她也拉回那個曾經逃出過的地獄。
“大人。”
韋練竭力把不適的感覺甩掉,自西向東、繞著四個屍體走了一圈,最終停在佛像背後,彷彿發現了什麼似地停下腳步。李猊立即順著她的聲音看過去,瞧見佛像後蓮花臺下隱約有什麼東西,彷彿是什麼動物的一撮毛。她剛要伸手去撿,被李猊先一步擋開抽出刀,刀尖挑起那東西,才放在韋練手中。
她拿起那東西聞了聞,鼻尖皺起。
“噫,好腥。”
“是剛剝下來的皮毛。”李猊收刀回鞘:“看來那東西沒走遠。”
“什麼東西?”韋練後背有點發涼,貓毛炸起回頭看他。李猊聳肩:“那隻狐狸。”
看韋練瞪他,李猊才摸了摸鼻子,補充:“那皮毛,大略是從狐狸身上剝下來的。若此前你我看到的那個逃走的東西並非精怪,便是有意披著狐狸皮唬人。”
他環顧那四角吊著的死屍,若有所思。
“當夜將這四具屍體吊起時,恐怕那作案者也披著狐狸皮。若被發現,也有餘地將對方嚇住,伺機逃脫。”
跟在兩人身後的康六聽到這裡打了個寒戰,面前浮現出一個像人一樣站起、在破廟裡吊起屍體的畫面,而看看韋練跟李猊泰然自若的樣子,忍不住乾嘔起來。
“天爺,這活兒可真不是人乾的。”康六腹誹,慶幸燒雞吃得早,不然都得吐。而韋練只回頭看了他一眼,從腰間掏出個瓷瓶倒出兩顆藥丸遞給他:“塞鼻子裡,抵禦屍氣。最後兩顆,再多沒有了啊。”
說完她又向他眨眨眼,康六知道這是威脅他不要說出趙二之事的意思,猛猛點頭才接過藥丸。李猊站在兩人身後面色陰沉,卻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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