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除了這些,還有什麼被她遺漏了?
到底是什麼?
韋練眼看著宦官一步步走向李猊,腦中飛速運轉。自從秦延年死之後發生的一幕幕都浮現在眼前。裴府的弓箭手埋伏、延壽坊那次攔截法師屍體,還有這次在折柳村慘死的村民和兵士……
就像有人在處心積慮地緊跟在他們身邊,在案件被查明之後立即處理掉所有知道《十美圖》真相的人。而李猊和她就像是什麼不祥的東西,所過之處屍首遍地自己卻毫髮無損,就像為吸引鳥獸落入陷阱而設定的餌料。
等等,餌料。
韋練瞳孔睜大。
在《十美圖》沒有完全應驗之前,眼前的人沒有殺掉他和李猊的理由。並非因為他們是什麼天潢貴胄,而是因為他們恰巧在最恰當的時間站在了恰當的位置上、成為讓《十美圖》案件完全應驗的最合適的見證者。
李猊看似是宦官走狗,實則既不依附於天子或貴妃、也不真的仰仗魚中尉所執掌的神策軍。而她則是出身草莽、混跡於市井的小吏,卻偏偏從一開始就加入局中,既認識秦延年,過往又與魚中尉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他們在查案過程中時刻被暴露在街談巷議之下,沒人知道他們究竟站哪一邊,才是真正的中立。
但康六不是。
他若死了,就是死了。魚中尉之所以在此刻留著他的命,或許只是為了能夠威脅到她和李猊。
韋練看向康六,他原本雙目無神,卻在魚中尉看向李猊時與她眼神有瞬間的交匯。電光石火間,千分之一個瞬剎,韋練以殺手的經驗捕捉到他嘴唇的翕動。那不是無意義的呢喃,而是完整的詞句。
勿喝。
康六在與她說話,那兩個字是,勿喝。
他是裝瘋。
“且慢!”
清脆喊聲響起,魚中尉的腳步停下,徐徐回頭。那聲音不是從韋練那裡發出,而是來自韋練身後幽曠的林中。風吹樹林沙沙作響,原本死寂一片的折柳村竟有了一絲生機。韋練胸膛咚咚跳著,她聽出了那聲音。
是秦娥。
宦官回頭,密林中藏著的神策軍弩箭就隨著他的動作抬起。南衙禁軍、北衙神策軍,在裴相被燒死在自家府中之後都歸到他手中。換句話說,如若他要擁立天子,在如今的長安無人可以阻攔。
而秦娥穿著素色麻衣站在破廟屋頂上,任由弩箭全部指向她。
“吾乃秦娥,百花殺之中號‘佛龕’。”
她舉起機關弩,而空蕩蕩的左臂衣袖被風吹起,月光照耀下,竟與廟中的斷臂藥師佛兩相輝映。
“宜王在我們手中,你若不放此三人,百花殺會立時斬此皇子。”
她回頭,半面美人半面老婦的王十五娘就拖著被綁得嚴嚴實實的宜王走上房頂,站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神策軍舉起的弩箭雖則並未放下,卻顯然都在猶豫,暗中檢視宦官的指示,而魚中尉只站在原地,在對方話音落時,才眯著眼抬頭向上看去。月光灑在他臉上,黑暗中韋練才第一次看清了他。
那張臉瘦得只剩下皮包著骨骼,左臉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
無數回憶中的場景就此湧現——黑暗中驚恐的呼吸和背後追兵的馬蹄、慘白的刀光、懸崖。有一隻將她推下懸崖的手,是誰在身後說,走!走!別回頭。
她就真的沒有回頭,閉著眼掉進峽谷深處。
韋練捂著額頭大口呼吸時,宦官略微抬起手,暗處密如蜂巢的弓弩非但沒有放下,反倒抬得更高。
“百花殺。”宦官眼裡帶著叵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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