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六看向韋練:
“若河道里所刻的字都是真的,便是說,凡有此佛處,皆有‘百花殺’的信徒。”
“那刻字接下去寫的是,‘百花殺’在東海郡佈施千萬,但若要加入‘百花殺’成為其宗門的掌事,必須捨棄身上一物,以奉藥師。”
韋練點頭。
此前大奉先寺沙門案件中不能理解的線索此時都串了起來——斷指、墜樓、棄手、毀面、割喉。只一個還可以說是意外,但每個都如此……便不能說是完全的巧合。而現在的長安城裡,按照《藥師經》通行的程度,幾乎家家戶戶都會供奉藥師佛,究查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如果這環環相扣的事件是從十年前開始發端的,那麼一切便也可以說得通。
“接著,那刻字便換了個人的筆記,歪歪斜斜,好似年幼初學字之人所刻。”康六繼續:“寫
的是數年前在折柳驛來了一夥東海郡的災民。為首者乃是四位東海郡某村的耆老,說是此處有妖物,藉口屠光整個村莊。但村中也恰遇災年顆粒未存,那些災民便以原村民的人肉為食,擲骰子決定吃哪一戶的屍身。彼時,折柳村的破廟便是屠場。災民拆毀村中銅器,熔鑄了手持金剛杵的藥師佛。直至吃到最後一戶,發現那是個死去多時的女子,女子屍身已冷,懷中抱著的孩子卻尚有餘溫。”
“那孩子不足六歲,村民將其帶到屠場時,地底傳來奇怪聲音,似是嬰兒啼哭。接著藥師佛震動,落下銅淚。”
康六停頓:“此事現在想來,當是地下河水上漲,碰上了地震所致。”
“但村民大受震動,認為留下此子乃是上天的旨意,再加上他年紀尚小,不能記事,便留了這唯一一條命。這孩子初時不會說話,村人都以為是啞巴。如此三年,東海郡災民已在折柳村紮根,有人強搶了臨近村落的女子為妻,那被搶來的女子受盡苦楚,只有那孩子對她屢屢救助,女子便拿她當做阿弟看待,並告訴他,自己姓崔,有個妹妹年少時即被選入先帝公眾,生死未卜。而此時長安再逢兵亂,折柳村的男子們也被徵召去做苦役。而有一隊河朔客商來折柳驛暫住,見女子獨自居住,便心生歹意……殺害了她。”
韋練沉默。
這一幕像極了數日之前折柳驛案發時,她在院中所見的場景。彼時地上遺落了銀簪,那簪子屬於秦娥。在那之前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已經無人知曉。
“次日,折柳驛大門洞開,村民發現昨夜的客商悉數死在當場,死狀十分奇詭——沒有外傷,面目猙獰。在院裡,他們還瞧見一個狐狸面具。”他看著韋練:“此時,那孩子便出現在門口,說他是藥師佛再臨,能救他們於水火。現下如此多的河朔客商死在村中,若他們報官,此案定會牽連到折柳村。不如將屍體藏匿,而他恰巧知曉一個最好的藏匿之處。”
“地下河。”
韋練接話。
“對。”康六點頭:“他們將屍體搬到了地窖,又順著河道搬入山中,埋在樹下。不久,屍體便悉數腐爛,再難辨認。而客商們留下的皮貨則悉數被村民們瓜分,獲利甚多。”
“在村民得意之時,少年獨自將死去的女子屍體留在地窖中,以冰塊封存。地下陰冷,又有怪魚出沒,只有少年可以自由出入而不受怪魚乾擾。而他從不貪取皮貨,只留些許皮毛做狐狸面具。村民不解,卻也不敢不由著他。自那之後,一旦有帶著大批皮貨的客商途徑折柳驛便會離奇失蹤,久而久之,便有了狐妖的傳聞。村民從不知他在折柳驛那狹窄院落中施行的是何等詭異術法、能讓一隊彪形大漢全數慘死,又無人敢窺探,如此三年。”
“直到秦娥一行人來到長安。”
韋練低下頭,心緒飛轉。
後續的事情她已經猜到——秦娥與王十五娘都出自東海郡,早年是如何相識的已不可查證,但她們顯然在長安早有聯絡。秦娥是因孝順而東海郡知名接著被選為準王妃,而王十五娘與她的身份天差地別,兩人卻形影不離,且都外貌如此奇特——是因為他們都是“百花殺”的一員。
秦娥來長安之後才斬斷右臂,她加入“百花殺”時間不算早,卻有代號“佛龕”。王十五孃的臉或許也是在幾乎同時變成了那副模樣。或許,就是在同一夜——
十三個客商來到折柳驛、最終慘死的那一夜。
她們兩人也意外地住進折柳驛,遇見扮做狐狸的少年,加入了村民們原本的“百花殺”宗門並參與了殺人計劃。
但在這計劃中間卻發生了某個變故,是什麼變故,能讓少年放棄運走客商屍體而逃跑、直接導致第二日慘案被報官?
這其中有哪個角色,時時參與其中卻尚未登場?
——是崔三娘,和那個已經死在山谷裡的“白大人”。
此前刻字也提到,那位曾經被搶來折柳驛,又被途徑客商害死的女子也恰好姓崔,她那個早年入宮的妹妹,會不會就是崔三娘?看她與少年的感情之深厚,或許,在秦娥和王十五娘來長安之前,她就已經和少年相認。
因為他們有共同的、已經死去的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