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利涅拜別扎希爾，一路向森林深處走去，你在未來沒有聽過祂的名號，或許是你並不瞭解扎希爾的眷屬，你只是剛走進祂的冥界，就被三頭犬急吼吼地提溜到這裡，廷達羅斯的話也暗示了你，這不是夢境而是過去。
你下意識會把眼前的扎希爾和未來的祂相比較，未來的扎希爾更自由，也更活躍，現在的祂雖然寄居在年幼的身體裡，卻像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祂眼下的青黑深重，你注視著祂的時候，這雙眼睛也倦倦地看著你。
“我，喜歡，你的眼睛。”扎希爾說，“我很喜歡你的眼睛。”
祂居然真的在聽你的要求說話。
你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心說你和扎希爾不會是以物易物的關係吧，如果要用你的眼睛去換，那是絕無可能。
不過該有的鋪墊還是得有：“我也很喜歡你的眼睛。”
扎希爾漫不經心垂下眼睫，祂的第三隻眼睛此刻不掛在耳邊，你沒找到機會問，祂卻把那隻眼睛展現給你看了，正躺在祂的左手掌心，見你看過去，那隻眼睛還笑彎了起來。
“眼睛看到的，很吵。”
扎希爾說，祂似乎是想把左手覆蓋上你的眼睛，然而祂現在還太矮，只能仰視著你，僵持好一會，祂問：“你能彎腰嗎？”
所有詭異的氛圍都被擊碎了，你想笑，對祂搖搖頭說：“我不想彎腰。”
你張開臂膀把他抱了起來，扎希爾很小的一團，在懷裡也輕得像一根羽毛。神話裡阿努比斯會把死者的心臟和羽毛放在天平兩端，你懷裡的死神就算整個坐在托盤上，也會被羽毛壓得升高。
扎希爾伸手，用祂的左手覆蓋上你的左眼，那隻眼睛被黑暗覆蓋，你愣了愣，扎希爾在你的耳邊輕聲道：“閉上右眼。”
有點像視力檢測，這些不著邊際的想法驅散了你內心的恐懼，你默默抱緊了扎希爾的身體，睜開那隻和扎希爾的眼睛平行的左眼。
一張蒼白的人臉就和你臉貼臉，你能看見他眼白裡的血絲。
你倒吸一口氣後退一步，這張臉還窮追不捨，扎希爾對著他厲喝一聲“滾開”，你才注意到周圍重重疊疊的鬼影都被祂嚇得倒退一步，彷彿波浪蕩開，一傳十，十傳百，你和扎希爾是孤零零的圓心，在目光所及的直徑畫成的圓圈裡，全部是亡靈。
面容恬靜的，死相悽慘的，衣著華貴者有之，衣衫襤褸者有之，死亡平等地親吻過每一個人的額頭，辭世的造物都直勾勾地看著中心——你懷裡的扎希爾。
扎希爾察覺到你猛然收緊的胳膊：“我還奇怪，人山人海里，你為什麼敢靠近我，原來是什麼都看不到。”
貼在眼皮上的手冰冷而柔軟，手的主人卻時時刻刻面對這樣的景象，你剋制住語氣的顫抖，問扎希爾：“他們為什麼聚集在這裡？”
“有的，想再世為人，有的，想實現夙願……”扎希爾說，“很吵，厄利涅的慾望，格外吵，我先滿足了她，他們圍過來，是覺得該輪到他們了。”
扎希爾放下了自己的手，祂和你的臉頰離得很近，這是一張美到邪異的臉，凱利斯的漂亮太銳利，是一首金碧輝煌的詠歎調，而映入你眼中的扎希爾則是一首纏綿的小夜曲，祂在你的眼中越來越大，你和祂鼻尖相貼，想躲開，扎希爾卻止住了你的動作：“先不要動，在你的眼裡，我看到了我自己。”
維持著這個距離太久，你的眼睛已經不能聚焦，扎希爾才依依不捨挪開視線，祂愉快道：“來找我的亡靈們，都有所求，很多人，都等了很多年很多年，但我喜歡你，我願意，先實現你的願望。”
雖然你已經看不到那些亡靈，但祂的話音落下，你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冷了，祂無疑讓你成為了眾矢之的。
扎希爾知道你應該不敢放開祂了，祂嘴角上翹，問道：“你想要什麼？你有恨的人嗎，你有愛的人嗎，你有求而不得的夢想，還是苦苦追尋的答案？或者你根本不知道問題？”
祂的語言不再卡頓，看來這個開場白祂已經重複了太多太多次：“死亡時你甘心嗎，你痛苦嗎，你想要的所有，我都可以為你實現。”
祂是蘋果有毒的那一半，是慾望的化身，是死亡的廕庇，是所有不可知和求不得。是黑暗神。是扎希爾。
扎希爾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是一道割喉傷口裡沁出兩顆渾圓的血珠，湧動著生和死交替時的光澤，祂說：“告訴我吧，你找到我，是什麼樣的慾望？”
你問祂：“厄利涅最終會如何？”
你在未來從沒有聽過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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