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滅門的夜被溫柔地倒轉過來:母親還在燈下為他縫補衣襟,一針一線,眉眼彎彎;父親還在院中舞劍,劍出如龍;
一切彷彿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彷彿只要他稍稍“信”了一分,便再也分不清真假。
第四層,是執念。
那是他心底最熾熱、也最滾燙的東西—他想變強,想護住想護之人,想不負玄機師尊的期許,想登臨那劍道極境。
這劫便化作他最想要的圓滿:劍道登峰,親友俱在,恩怨兩清,再無遺憾。
滅門之仇得報,爺爺、父親、母親和兄長等都面帶微笑的看著他;寧馨兒與姬歆瑤亭亭立於他身側,眉眼彎彎,笑意盈盈;師尊撫著他的頭頂,說了一句:“不錯,為師的徒兒,是絕對的天才妖孽!”。
幻境極盡溫柔地告訴他:“你看,只要你留在這裡,這一切都是真的。”
“留下吧!”心魔低語,“你所求的,這裡都有。”
“你已夠強了,何必再戰?”
“護住他們的最好辦法,就是不再失去—留在這裡,便永遠不會失去。”
那聲音一遍一遍,如春水繞指,如慈母低喚,軟得讓人心尖發顫。
可正是這最溫柔的聲音,讓張皓暘心中最後一絲迷惘,轟然碎裂。
他要的,從來不是虛假的圓滿。
若是為了護住在意之人而沉溺於幻境,那和背棄他們,有何分別?
當年那一夜,父母用命為他爭來一線生機的,他們讓他好好的活下去。若他此刻貪戀這一方虛假的圓滿,將她們的血、她們的死、她們拼死也要護住的那一線生機,統統拋諸腦後。
那他張皓暘,又憑什麼再提“守護”二字?
真正的守護,是劍在手,人在前,無論前路如何刀山火海,他都要一步步走過去。逃避得來的圓滿,不過是鏡花水月,一碰即碎。
陰魔低語,心魔呢喃:“何必如此辛苦?留在這裡,你想要的,都有……”
有那麼一瞬間,張皓暘幾乎就要相信,那些幻象才是真實的,而眼前的一切,才是虛妄。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識海深處,十二品金蓮轟然綻放。金色的佛光如一輪大日,自蓮心之中升起,將他整片識海照得通明。
每一片蓮瓣,都是他的一份道心。劍心通明,如止水照月;道心澄澈,如亙古寒潭。
那些溫柔的真切、那些暖心的畫面,在佛光照耀之下,盡數現出原形—它們都是虛妄,是披著糖衣的毒。
張皓暘緩緩睜開雙眼。
他修的從來不是無情,而是明心見性。
劍者,直指本心。幻象再真,亦是幻;道心所向,一劍斬之。
正因為他在意,所以他更要清醒;
正因為他想守護,所以他絕不能沉溺於虛假的圓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