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著那方沒送出去的玉蘭木匣，匣蓋沒關，裡面的玉蘭雕件蒙了層薄灰。
雕得細細的花瓣像是垂著淚，連花萼上的絨毛都透著委屈，像在笑話我的沒用、我的膽怯、我的慢半拍。
明明先遇見她的是我，明明先懂她戰場心思的是我，卻連句“喜歡”都沒敢說。
正醉得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罵著“蘇錦韻你個老狐狸，趁我不在搶我的人，你等著”。
酒氣噴得滿桌都是，連書頁都被燻得發皺，院外忽然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沒帶侍衛的甲葉響，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抬頭揉了揉模糊的眼，看見太上皇穿著常服，太后提著個食盒，站在門口，燈影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太后手裡的食盒是綠漆描金的，掀開蓋子就是我愛吃的醬牛肉。
是太上皇尋了不知多少藉口宰殺的牛，看模樣是御膳房張師傅的手藝，醬得軟爛，連筋都化了。
還有一碟我小時候愛吃的糖蒸酥酪，冒著溫氣，上面撒了點桂花。
他們什麼都知道，滿朝文武大約都看在眼裡，連門口的親兵都知道我每次路過左相府都會放慢馬蹄。
盯著那扇硃紅大門發呆，連馬打了響鼻都沒察覺。
甚至覃相都找過我，拍著我的肩說“雲汐，委屈你了”。
唯獨覃芊落那個不開竅的，還歪著頭，手裡攥著塊桂花糕，問我“沐小將軍，你說蘇丞相人好不好？
她總給我帶江南的梨木，還幫我磨雕刀，比我自己都細心”。
眼裡亮晶晶的，像裝著星星，以為我只是“講義氣、處處護著她的沐小將軍”，從頭到尾矇在鼓裡。
連我每次送她暖爐、送她軍報，都是藉著“順便”的藉口，她都沒半分察覺。
“蘇錦韻這個老東西，太壞了！老牛吃嫩草，不知羞！”我抱著太后的胳膊，醉話混著酒氣往外冒，罵得顛三倒四。
眼淚都被酒氣嗆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太后月白的衣袖上，暈開小圈溼痕，像落在雪上的梅。
“我還沒……還沒把木匣給她……還沒來得及說我喜歡她……她就把人搶走了……連機會都不給我……太上皇你偏心！”
太后拍著我的背，嘆了口氣，沒說話。
太上皇在一旁沒動怒，只是伸手拿過我手裡的酒壺，壺底都被我攥熱了。
他輕輕擱在桌角，然後用掌心拍著我的背，力道不輕不重，帶著長輩似的安撫。
像小時候我摔破了膝蓋，爹蹲下來替我吹傷口時的模樣。
就是這幾下拍打，才沒讓我藉著酒勁衝回昭王府，揪著蘇錦韻的衣領問她。
“憑什麼先我一步摸清她的心思？憑什麼你能替她扛事，我就不能？”
我怕自己一開口，眼淚比話先掉，更怕驚擾了那滿院的紅綢，毀了芊落眼裡的笑意。
畢竟那是她盼了兩世的安穩，我怎麼能因為自己的不甘，讓她再添半分煩憂？
第二天酒醒，頭痛欲裂得像被鈍器砸過，嘴裡滿是刺鼻的酒氣，連漱了三回口，都還帶著苦，像吞了去年冬天雁門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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