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自己已老,可面上看不出來,微垂眼眸的模樣姿容雍穠,在高位待的時間太長,已經沒人可以窺看出她眼底的波瀾。
“真正痴迷神鬼之道的人可不會是您現在的語氣。”劉太妃打趣她,轉瞬間又嘆一口氣,摸摸自個琥珀金簪下的白髮。
“您哪裡老了,我才是真正快一腳踏進去了,近些年也不敢往遠處遊玩,生怕出了岔子,不能歸根。”
感嘆的目光停駐在賀玥身上,皇后也有四十歲了,打眼一瞧還和三十出頭一般,比不得比不得!
皇后沒說話,劉太妃自顧自的說著,“我不大愛悲情的戲摺子,也不大愛看戲,人哪有山水之景好看。”
她今日的話多且密,像是要引出什麼的牽頭,賀玥手裡的動作停下來。
團扇被賀玥擱放在案几上,掀眸看她,端是矜貴散漫,不疾不徐的開口,“說吧,太妃娘娘,可是有什麼事?”
劉太妃也不客氣,笑的大方得體,“我有一個表侄子,他和他夫人恩愛非常,他夫人今年三十二歲,腹中又有了,是第三胎了。”
“夫妻和睦,這是好事。”賀玥呷一口茶,語氣平和。
“嗐。”劉太妃直起身子,嗓音帶著點裝腔作勢的悲憫,“可她年紀畢竟大了,這胎極為的不穩,我那表侄子又只是一個六品的小官,沒有往太醫院遞官牌的權力,就求到我這。”
“太妃請太醫明面上都是要在太后娘娘面前過一道眼的,您也知道我和太后娘娘的關係實在不好,所以我就來您這,請您開一道恩典。”劉太妃也算是一個直爽的人,把來龍去脈仔仔細細的說道了一遍。
賀玥對自己有好感的人向來慷慨,左右不過一道口諭的事,她應下,“等今兒回宮,我叫慧青去辦,尋一個好些的太醫替你那表侄子看一看。”
每次賀玥出宮,並不把慧青給帶上,宮中的事務繁多,萬一有什麼要緊事,慧青還可以代她照看一二。
戲已經唱完,一個手捧漆盤的小宮女進來,端端正正的跪下,“皇后娘娘,太妃娘娘,可還要點一齣戲?”
小宮女面生,應當是新來皇莊伺候的,乖順的垂眸,不敢有半點造次。
劉太妃不感興趣,看向賀玥,賀玥瞥一眼漆盤上的冊子,拿起來,略翻了翻,擱回去,“撤了吧,新戲聽完,對這些舊的沒什麼興致了。”
“是!”宮人弓著身子退下,隨著皇后娘娘年歲的增長,她表面的溫善也愈發少了,不笑時威凜迫人,新來的小宮女第一次近著伺候,心都快從嗓子眼冒出來了!
劉太妃把小宮女的慌亂看在眼裡,笑了一聲,真是稚嫩似一根往下滴著水的青蔥,彷彿皇后是什麼要吃人的邪鬼一樣。
人老了總是喜歡思憶往昔,她不由在腦海裡想著皇后還是太子妃的模樣,雖然沒有正面對上過,但是見還是見過幾面的。
她在深宮中幾度沉浮,一雙眼厲的很,一眼就瞧出了那時賀玥強撐的清傲來,一個被強奪來的太子妃再怎麼冷靜心裡恐怕都是慌的。
如今已是大不相同了!有些時候劉太妃從皇后身上能隱隱約約瞧到皇上的影子,是一種萬事不放在心上的淡漠。
“我那表侄子是一個痴心人,他夫人只是一個行商的女戶,他鐵了心的要娶為正妻,當初鬧得不得安寧。”劉太妃和皇后扯著話,面上唏噓,“她姓倒是大姓,段家的庶女,可惜已經脫離了出去,也扯不上什麼關係了。”
“段?”賀玥心跳漏了一拍,全身無由來的繃緊,她清晰地覺察到她的胸口生出了一股尖銳的刺疼,直直望向劉太妃,語氣仍舊平然,“我有好久沒有聽到這一個姓了。”
劉太妃立馬住嘴,心裡慌的厲害,這‘段’在皇后面前為禁忌,她怎麼就順嘴說了出來!
怪她時常離開雲城,年紀又大了,一時間腦子竟然不好使了!
她忙岔開話題,把重點落在表侄子身上,“我那表侄子娶了她後,就再沒有納過通房……”
‘段’字約莫有十幾年沒有在賀玥耳畔出現過了,明明……明明慧青和小碧就是段家出來的,八年前小碧成婚,賀玥還派人賜過禮。
好似什麼東西扼住了賀玥心,寸寸加壓,她快呼吸不來了,她迷惘不解,整個人霎時間失去力氣,軟在軟榻上,玲瓏鳳飛的金簪順勢有些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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