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祚捏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盞中茶湯早已涼透,凝著一層薄薄的茶沫。
他卻似渾然未覺,只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出神,目光沉得像是要穿透那扇雕花窗欞,直望向乾清宮的方向去。
半晌,他低低冷笑一聲,那笑聲短促,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梁九功果然是汗阿瑪身邊最得力的太監,鼻子倒是靈。”
吳海斟酌著開口道:“爺,小祝子被敲打,未必是壞事。梁九功若真動了疑,以他在乾清宮的手段,小祝子活不過今夜。如今他只借著告發者的話頭敲打,又語帶暗示,倒像是在……留餘地。”
他說到此處,略頓了頓,見胤祚沒有打斷,接著說道:“現下樑九功查不出是誰對萬歲爺下的手,正焦頭爛額。萬歲爺病勢反覆,乾清宮上下人人自危。
他一個御前總管,最怕的是內裡生亂,或是外頭有人趁虛而入。小祝子是他徒弟,若被捅出什麼事,他也脫不了干係。
與其說他在敲打小祝子,不如說他在暗示……”
說到這裡,他飛快地覷了胤祚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去,聲音壓得更低,“奴才猜測,他梁九功一直以來只是不想管,不是不知道。”
胤祚沒有應聲。
他早已料到這一層。
這宮裡的人,哪個不是走一步看三步,哪個不是想給自己多留一條後路?
小祝子如此,魏珠如此,如今連梁九功也如此。
乾清宮裡看似鐵桶一塊,但隨著汗阿瑪撲朔迷離的病情,都快被各路人馬鑽成了篩子。
胤祚一甩手,語氣譏誚道:“連梁九功都尋後路,看來咱們這位汗阿瑪還真是時日無多了。”
這話十分大不敬,吳海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接。
胤祚沒在意吳海的惶恐,他用手敲擊著椅背,“魏珠向來與梁九功不對付,此前一直說梁九功多有忍讓,現下看來......”
他抬了抬下巴,看著乾清宮的方向,意味深長道:“汗阿瑪這是玩平衡玩出岔子了。”
想到這,胤祚扯了扯嘴角,他那病重的汗阿瑪現下既穩不住大哥二哥的平衡了,又穩不住自己御前梁九功和魏珠的了。
就算現在他沒有疾,這兩個問題遲早有一天要爆發的,不過是晚一點和早一點的區別而已。
胤祚的手指在椅背上點了點。
他那太子二哥不聲不響,就在汗阿瑪身邊安插人了。
不愧是汗阿瑪親自教匯出來的太子。
這些年,他憋著脾氣壓抑自己,做一個汗阿瑪可以隨時隨地擺弄的乖孩子。
如今看來,不過是在毓慶宮蟄伏,隨時等著給汗阿瑪致命一擊。
汗阿瑪這回就算僥倖不死,也得被脫層皮下來。
“汗阿瑪這盤棋,下了幾十年,從來只有他拿別人當棋子的份。”胤祚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骨的涼薄,“可這世上的棋局,最忌諱的就是棋手以為棋盤永遠由自己說了算。”
“御前的人,各懷心思。這乾清宮,如今不是鐵桶,是口燒沸了水的鍋。”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譏誚,“就等著看誰先被燙熟。”
吳海跪在地上,額角已沁出一層細密的汗。他跟了胤祚這些年,太清楚這位主子每說一句“大不敬”的話時,心裡其實早已轉過了七八道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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