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續有摩托騎手返回,他們顧不上擦拭滿身汙漬,第一時間上前彙報裡面的物資接收情況和群眾安置狀態。
現場的值守幹部蹲在物資堆旁,手持臺賬仔細核對剩餘補給,精準核算下一輪配送總量,分毫不敢差錯。
所有人早已顧不上體面儀容。
遍地泥濘未乾,到處潮溼積水,卻也擋不住熬了一整夜的人們紛紛就地落座。
實在疲憊到極致的人,甚至直接和衣躺倒在滿是泥水地面,任由黃泥浸染衣衫,就這樣沉沉睡去。
如此這般上下一心的救災圖景,一次次衝擊著肖震的內心。
樑棟與肖震並肩坐在路邊潮溼的石階上,徹底褪去了高官與督查組長的身份隔閡。
昨夜二人各自忙碌,始終無暇交談,更沒有機會討論縱火懸案等敏感話題。
此刻風雨停歇,現場稍定,恰好給了二人獨處的機會。
肖震是多年老煙槍,緊繃一夜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他隨手摸出兜裡香菸,抽出一支,遞向身旁的樑棟。
樑棟沒有客氣,坦然接過。
肖震抬手打火,為兩人依次點燃。
淡淡的白煙緩緩升起,沖淡了積壓的疲憊。
兩人默默吞雲吐霧,周遭是忙碌的人流,遠處是晨霧繚繞的青山,偶爾穿插幾聲工作人員輕聲對接的低語。
肖震側眸環視四周,望著眼前這群滿身泥水卻眼神赤誠的普通人,再看向身旁同樣一身泥水的樑棟,心底思緒翻湧。
來千嶂之前,他被各方兩極分化的評價所裹挾,就暗下決心,帶著中立、審慎的心態,始終將樑棟放在“待核查、待定性”的位置。
可這一夜的親眼所見、親身所感,所有偏見,盡數被真實的現場擊碎。
沉默片刻,肖震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平和地開口道:
“梁省長,忙了一夜,一直沒有機會深談。眼下稍得空閒,我想問問你,關於石江調查組縱火案,你自己就沒有半點要說的嗎?”
話題直接切入核心,沒有鋪墊,沒有迂迴。
樑棟目光平靜落在身前泥濘地面,沒有片刻遲疑,坦然回答道:
“我是專項聯合調查組組長,調查組駐地發生惡性縱火事件,影響惡劣,性質嚴重。身為第一責任人,我理應承擔首要責任,這一點,無可辯駁。”
他沒有任何推諉,也不避責,不甩鍋,坦然接受所有權責過失。
肖震側頭注視著他,繼續問出心底積壓的疑惑: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第一責任人,那我恕我直言,你明知督辦組即將抵達千嶂,明知縱火案懸頂問責在即,為何執意來到漣安,奔赴青巒救災一線?全省救災體系完備,市縣兩級幹部各司其職,搶險救災根本不需要你這位省長親赴前沿。”
說著,他頓了一下,又接著道:
“後續我們還專門致電通知你即刻返回石江,配合我們的工作,你卻置若罔聞。難道你就不擔心我們會對你心生偏見,認定你這是在刻意規避調查?你就不怕我們在你缺席石江,無法替自己周旋的空檔,單方面固定證據,敲定責任,讓你徹底陷入被動?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上級成立這個督辦組,本就是迫於一些壓力,也是平衡派系勢力的結果。組內人員立場混雜,不少都人帶著既定目的而來,其中不乏有人想要藉此案大做文章。你主動缺席調查,等同於拱手讓出所有主動權,一旦有人刻意歪曲事實,最終結局如何,誰都不敢保證。”
這番話,句句都是官場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