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拉開又關上,冷風呼地捲進來,吹散了殘存的燈油氣味,也吹得江月見一個激靈。
謝徵玄那句“娶你”,一遍遍在她耳邊炸響。他那不容置疑的宣告方式,把她心底某個角落早就存在的,連她自己都未細想也不敢深究的念頭,硬生生給揪了出來,暴露在天光之下。
他想要和她長相廝守,給她名分,給她一切。
而她,也是渴求的,不是麼?
一股巨大的、又甜又澀的暖流,伴隨著驚濤駭浪般的羞怯,猛地衝撞著心口,直衝上她的臉頰耳根,燒得一片滾燙。
她用力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好幾口帶著霜氣的冰冷空氣,都無法壓下那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滾燙熱意。
腦子裡亂糟糟的,打仗的兇險、父兄的冤屈、剛剛安排下去的賭局……所有這些沉重的東西,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給暫時衝散了。
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發燙的臉頰,令她暈眩的歸屬感陣陣襲來。
他竟然要娶她?
她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手腳都凍得有些發僵,臉上那股羞意還未褪盡,心跳卻奇蹟般地平穩了一些。
一夜驚心動魄,在這又甜又澀的思緒中,江月見終於安穩睡了過去,夢中包裹著踏實而雀躍的蜜意,直到天大亮。
……
晨起,再次見到謝徵玄時,是在校場上。
他換了身玄色軟甲,站在那裡依舊挺直如松。他身側站著容羨,二人正低頭交談些什麼,謝徵玄側耳聽著,臉色凝重,薄唇緊抿,目光銳利地掃過場中正在操練的佇列。
看見她走過來,謝徵玄目光落在她身上,笑了一笑,然後便極其自然地移開,對著宋遷問:“點清了?”
江月見也收束起心裡那些翻滾的情緒,走了過去。
走近了,她才真切地看清那些正在操練計程車兵。
清寒的風颳過校場,帶起陣陣塵土。那些持著兵刃演練的軍士,身上的號襖大多打著補丁,許多地方磨得發亮,棉絮薄薄一層,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更扎眼的是他們的臉——不少人顴骨明顯凸出,兩頰凹陷,透著一種不健康的暗黃。動作間力氣明顯不足,一個簡單的突刺動作,好幾個年輕士兵手臂竟在微微發抖,下盤虛浮。
這……這狀態,比起謝徵玄那些精悍強壯的親兵營,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江月見的心立刻沉了下去。父兄的事,她知道影響深遠,當時參與劫囚的,除了一部分由幕後黑色安插的刺殺父兄之人,絕大多數都是父親的親信。他們都沒能從那兒回來。
戰後,四千餘江家軍遭流放。如今軍中剩下的,說是殘兵也不為過。
可親眼看到父親留下的這支名為“江家軍”的守關軍隊,竟熬成了這般模樣,巨大的酸楚還是攫住了她。
“……回四公子。”宋遷的聲音低沉沙啞。
“點清了。上季朝廷撥付的糧餉,扣除各級損耗,最後到關的糧秣,只夠平日的七成。不僅如此,糧食裡……多有麥麩,難以下嚥。且因去年冬……”
宋遷說到這裡,喉嚨滾動了一下,後面的話沒說出口。
“因去歲冬,平南將軍江頎風被控‘燒糧’,軍儲盡沒的謠言傳了出去。”
一旁的容羨頓了頓,介面道:“戶部那些人,便有了更充足的藉口剋扣糧餉,認為雁門既有‘失糧’劣跡在前,給多了也是浪費,不如少撥些,轉往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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