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景明,他想都沒想就跳了下去。他水性其實也不算好,嗆了好幾口水,卻死死抓著朕的胳膊,硬是把朕拖了上來。他自己凍得嘴唇發紫,還死死抱著朕,對著岸上那個嚇傻了的二皇子吼:‘你再敢動我弟弟一下試試!’”
江月見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有些許震撼。她從未聽謝徵玄提起過這些。那個總是沉穩如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男人,小時候竟也有這樣奮不顧身保護弟弟的時候。
“後來……”謝明稷的聲音低沉下去,那抹苦澀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落寞,乃至怨懟。
“我們漸漸長大。父皇他屬意的繼承人,從始至終都是皇兄。他文韜武略樣樣拔尖,騎射、兵法、治國策論,無一不精。性情沉穩,處事公允,朝野上下……幾乎無人不看好他。所有人都覺得,他才是那個能繼承大統、帶領大黎江山走向強盛的人。”
他忽地攥緊了拳頭:“可是皇兄,他竟然不要。自皇貴妃死後,他逃出京城,投身軍中,他說他看透了這皇位背後的冰冷和血腥,看透了那些你死我活的爭鬥。他說他心灰意冷,只想做個閒散王爺,遠離權力的漩渦。”
“即位大典上,他就那麼輕飄飄地,把那個位置……那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位置,送給了朕。”
“朕當時是感激他的,真的,朕甚至覺得……他是這世上最好的兄長。他把朕護在身後,又把最尊貴的位置讓給朕……朕那時就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做個好皇帝,不辜負他的信任和期望……”
他蓄滿了笑意的臉說著說著,倏然僵硬住,聲音拔高了幾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明明不要了,明明讓給朕了,卻還要處處顯得比朕強?為什麼那些該死的老臣,動不動就在朕面前提起他?早朝議事,總有人說‘若是攝政王在,定有良策’;邊關告急,他們又說‘若攝政王坐鎮,何懼匈奴’。”
“就好像,朕這個皇帝,永遠都比不上他,永遠都活在他的陰影之下。好像沒有他,朕就什麼都做不好。”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臉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彷彿要將積壓多年的怨氣盡數傾吐出來。
“明明朕才是皇帝,朕才是大黎江山的主人。所以,朕派人去散佈流言,想讓他名聲掃地,想讓他滾得遠遠的,讓他再也別出現在朕面前,讓他再也別提醒朕……朕不如他。”
他看著江月見,彷彿想從她身上找到答案,又像是在質問那個不在場的兄長:“可他呢?他毫不在意,他就像沒聽見一樣。他甚至主動請纓,離開了京城,把皇權徹底交到了朕手上。朕以為……以為這樣就好了……”
“可那些老臣對他的讚譽還是不絕於耳,他們說他用兵神武,愛民如子,邊關將士歸心……呵呵……多好聽啊,多響亮啊。難道沒有他謝徵玄,朕的江山就守不住了?朕這個皇帝,離了他就寸步難行了?”
“朕不服,朕,不服。所以,朕把那些老臣,全都殺了。”
謝明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他忽然站起身來,道:“你說,謝徵玄為什麼要這樣?他既然讓了位,為什麼就不能徹底消失在這個世上?為什麼還要像個影子一樣,時時刻刻提醒著朕……朕不如他?他是在嘲笑朕嗎?是在向朕炫耀嗎?”
江月見看著眼前這個情緒激動、近乎失態的年輕皇帝,看著他眼中那份扭曲的自卑,心中五味雜陳。
他的不甘源於被施捨的皇位,和永遠無法擺脫的謝徵玄的光環和陰影。
她終於明白,皇帝對謝徵玄那複雜的恨意,原來來自於更深處的嫉恨。這份恨意,在日復一日的對比中,發酵成了蝕骨的怨懟,明面上不顯,卻於陰影處波濤洶湧。
江月見的聲音很輕,問道:“所以,陛下就容不下他?而將軍府和江家軍,也是與他盛名休慼相關的一部分,所以陛下也容不下?”
謝明稷被她直白而犀利的質問噎了一下,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隨即被陰鷙取代。
他猛地拂袖,轉過身去,聲音重新變得冰冷,斬斷了剛才那片刻流露的脆弱:
“你懂什麼?朕是皇帝,朕的江山,不容任何人染指。江河於江家軍中栽培謝徵玄多年,二人情誼非比尋常。若有朝一日謝徵玄想反,他江河難道不會振臂高呼,為首作亂?到時候朕的天下,就會落入他們手中!
他既然當初選擇了支援謝徵玄,就該承受後果。你們江家,不過是這場博弈中註定要被碾碎的棋子。要怪,就怪你們不該和他扯上關係。”
江月見幾乎要苦笑出聲,她眼神淬了毒一般,朝皇帝狠狠看去。
“陛下,你可真可笑。”
“你說什麼?”
“臣女說,陛下自欺欺人,何其可笑。時至今日,你還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找藉口——將軍府是因為謝徵玄出的事?呵呵,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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