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子幾乎和新的一樣，怎麼就不行了？”妹妹的大嗓門從客廳飄進屋裡，她在同房產中介爭吵，“根本就沒住幾天，怎麼能一下子降這麼多？生意不是這樣做的。”
“太太，現在的市場行情就是這樣，房子本來就不好賣，更何況還是棟別墅。”中介說，“而且您急著出手的話，可能還不止降這麼多。”
“都降價百分之二十了，還不止？”妹妹驚訝道，“天吶，你們也太會賺錢了吧？中介費本來就很多了，你們居然還要打房款的主意嗎？”
“太太，中介費是中介費，房款是房款……我們也不可能侵害客戶的利益。吶，太太，你看，這是本小區最近成交的價格，我沒騙你吧？它確實降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售出的價格越高，我們能賺到的中介費便越多，所以我們也是希望不降價的，但我們毫無辦法，因為這完全是市場決定的——賣的人多了，買的人少了，它必定會降價……經濟下行，大環境不好，剛需群體又集體‘躺平’了……太太，這真不是我們公會就能決定的事情……”
“天……那算來算去的話，這裡的房子還沒你們的濱海小鎮值錢呢……”
“那完全不一樣，太太。濱海小鎮屬於投資理財產品，它未來的升值空間是同‘環島遊’專案繫結的。這裡就不一樣了，位置本來就不好，公司當初的選址就有問題，先不說東大街那頭馬上要建起來的‘樂園’了，就算沒有它，這裡也屬於偏遠地帶……該有的配套全都是與‘螢火裡’共享的……太太，你也知道，與裡共享的設施，又能是多好的存在？能買這裡房子的人，不是圖便宜就是被公司的廣告給忽悠了，正正經經的富人區，哪有這個價格啊……當然了，太太，我不是說您啊，您不要誤會……”
“可這降得也太狠了吧？”
“要不就出租。出租的話……等等，我算算……一年大概四到五源幣……也就是說，大約四十年左右，您就可以收回成本了，而我們每天收取的中介費，也只有一個月的左右。要不太太考慮下這個？”
“等我過去問問……房子不是我的，是我姐的。”
隨著腳步聲的靠近，妹妹走了上來。
“姐，要不別賣了，太虧了，換成租吧。”她遞過一份合同。
“賣吧。”伊萊絲毫不在乎、面無表情地說，“虧就虧吧，我無所謂。”
“百分之二十欸……姐，真的不合適。而且你才住幾天啊，這裡外裡就直接賠了三十多源幣……但要是換成租……”
妹妹在算經濟上的賬，可伊萊絲在算心靈上的賬——留著它，是為了提醒我萊內森已經故去的事實嗎？然後一到固定時間，我還要回到這裡收房租……我是有病嗎？不，我再也不要回來了。萬一新搬進來的家庭還有很多孩子……他們在草地上歡快奔跑打鬧，而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的幸福……我哪裡會受得了……
於是她說，“艾麗，我說了，我不在乎，我也無所謂。降價就降價吧，我不缺這點。”她拿過合同，提筆就籤，“給他送過去吧，你也別和她吵了……我頭疼……”
妹妹嘆息一聲道，“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這樣，我心疼……”
“嗯，放心吧，我很好。”伊萊絲勉強笑了一下，“只是有點觸景生情……我真沒事了。”
“那……我先過去……姐，我馬上就回來。”
妹妹離開，噔噔噔的腳步聲再次踩亂了漸碎的黃昏。外玻璃窗映進來的色彩，彷彿一抹淡淡的憂傷。
……
最後一件傢俱被搬進車廂，那是座假山，上頭雪白，底下宏偉，萊內森的東西。他說過它的名字，但伊萊絲老是記不住。就像某些生活細節一樣，她早已遺忘。空曠的屋子，空蕩的院落，他的味道在漸行漸遠。
再見，我的過去。她對自己說。我會和你，在‘棲光’中永生。
貨車啟動，燈火照亮正被黑暗吞噬的園子，也將寒風中那陣陣的淒涼打破。她呆呆地望著它，心中驀然升起一陣悲慼。於是她也明白了一點——在現實世界裡，這種孤獨而無助的情緒，將會永遠跟隨。她得儘快回到‘棲光’中才行。沒有他的世界，她一刻都不想停留。
妹妹邀她上車。
她沒動。她說：“我在中心區看好了一套房子。明天陪我過去看看吧。”
“欸？”
“哪能總住在你家裡呢。芬妮還那麼小，她也需要媽媽的。”
“姐，那你呢？你不需要我了嗎？姐，不行的，現在這種情況，我不會讓人單獨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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