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他躲開那雙惹人惱火的漂亮眼睛，用低沉的，聽起來頗顯成熟的嗓音說道，“我可以處理。”喉嚨有些乾燥，他取過水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拿走檔案，看了起來。
一共三列表格，是基本資訊、日程概覽與預算明細。總預算為24.4源幣，行程三天，活動地點為貝拉人工湖東側，參與人數為50人。錢不算多，也不算少，大約兩臺智慧機器人的價格。但當它分散成有零有整的數字之後，奧特就陷入了對數學的深深恐懼之中。他好像天生就對賬目不敏感。小學時，十以上的加減法他完全不會算，超過二十以上的大數，他更是沒有概念。考場上，別人在奮筆疾書，他卻在一遍一遍地掰著手指頭。超過十之後，他的手指頭好像也不是自己的了，每到這時，他就是卡住，然後攥緊拳頭，不知是應該先進行下一步的運算，還是先伸出一根手指，把之前的十個數當做一個整體，記錄下來。
腦子又開始痛了。檔案上的數字也漂移起來，就像胡亂攀爬的螞蟻。他很想用計算器把這些完全不聽指令的符號規整到一起，但他更知道，身為財務總監的他，如果在克拉拉麵前藉助了工具，無異於是在承認——他就是個傻子。
他不想讓別人看輕——大腦不允許，心靈不允許，自尊，也不允許。他更不想像那天晚上一樣——明明是自己的排骨，卻因為自己的懦弱與無能，硬生生將其推到了別人口中。
然而這還不算完，對方的身影就像一堵高高的牆，堵住了光線，隔絕了空氣，只留下一片濃稠的窒息。他還感到對方那充滿威壓的目光，就像小時候站在他面前，盯著他做題的，只會說不行與不對的家庭教師一樣可憎。他完全無法靜下心來，他好想逃開。但另一半的靈魂卻告訴他：不能逃，除非你還想做回傻子二少爺。
於是，他強忍不適，開始努力回憶父親處理工作的樣子。可滿腦子都是老爹發火的樣子——摔杯子的、拍桌子的、用各種東西砸他腦袋的，還有那一句句的蠢豬與廢物。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忽然靈光一閃，一些單詞像神蹟般降臨，突然鑽入他的腦海——預算構成、活動規模與預期效果。
這是大哥，在去年的索恩菲耶爾藥業年會之前的那場家族內部會議上，講過的東西。當時的他，語氣平緩，儀態有方，張弛有度，自信滿滿。
於是，他像抓住光一般，終於開了口——
他指著第三列表格，問，“這個預算構成，有仔細測算過嗎？這個合理嗎？”
冰冷的脖子短暫停留後，撥出一句輕飄飄的回應，“同去年相等。”
“活動規模呢？”
一樣的口吻說出一樣的話，“同去年一致。”
不禁惱火——他沒問住她。而且，他也只有一個單詞了。但他還是將它說了出來——“那，預期效果呢？”
克拉拉伸出手，纖細的手指將檔案翻到下一頁，又點了兩下，“附件裡有詳細說明，總監可以瞭解一下。”冰冷的聲音說。她的手離開紙張。
但奧特感覺，她翻的貌似不是檔案，而是自己的自尊。右眼皮跳了一下。
是一大段說明。什麼認同度提升80%，留存率≤5%，宣傳片交付之類的，他完全看不懂。奧特將檔案翻了回去，他盯上了餐飲與住宿——預算3.6源幣，但沒詳細描述。
他又有了一個主意，他說，“那參加活動的新人都住在哪裡？還有，這三天，他們都吃什麼？”
貝拉湖大酒店的總統套房一晚上就得10塊，這能夠？
雪白的脖子撥出一口不耐煩的氣，“附件裡有，總監可以查閱。”
原來你也會煩，呵呵。
奧特帶著小勝利和小驕傲問，“在哪裡？我怎麼沒看到？”
“就在剛剛那頁。”
奧特翻到附件。
隨著‘開普賽·恆峰溫泉’幾個字出現後，剛剛的小勝利與小驕傲，也隨之湮滅。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3.6源幣，樂牛奶業包了一樓東南區的場，用時三天。
但他不能認輸！他非要挑出她的毛病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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