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急促的汽笛聲打斷了啟明星的疑惑，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遠處，夜色中，山脈下，運河間，敵方的船隊開始撤離。
船隊動起來的時候，像一頭被捅了刀的巨獸從淤泥裡緩緩拔身。錨鏈嘩啦啦地從水裡拽上來，溼漉漉的鐵環撞在船殼上，聲音迴盪于山谷，沉悶而急促。領頭的那艘船最先轉過船頭，船尾推開的水浪撲向兩側的巖壁，拍出一陣陣嘩嘩的迴響。後面的船一艘接一艘地跟上，船身笨拙地扭轉，險些撞上內側的礁石，船頭擦著石壁蹭過去。運河中央的水面被攪成一片醬色，泥沙從河底翻上來，混著船隻排出的黑煙，在河谷裡拖成一條長長的、灰濛濛的尾跡。
船隊的速度很慢，慢得像一條受傷的蛇在泥地裡爬。最前面的船已經拐過河灣，船身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又長又黑，像一把刀橫切在對岸的山腰上。後面的船還在河道里笨拙地排成一字，煙囪冒出的濃煙一團一團地滾出來，被山風撕成碎絮，掛在兩岸的樹叢間。斷後的那艘船甲板上有人在跑，在喊，聲音像被水泡過的紙，軟塌塌的，傳不遠。纜繩從船舷上垂下來，拖在水裡，被船尾的浪推得一甩一甩的，像一條條溺水的蛇。
“消滅他們不？”啟明星問。
“窮寇莫追。”博士回答，“再說，樽海鞘離家那麼遠，身上的能量儲備並不夠它發動攻擊的吧？”
眾人陷入沉默。
煙散了。船隊的最後一點輪廓也消失在山崖後面，只剩河面上幾道漸漸平息的波紋，和越來越遠的引擎轟鳴。運河又恢復了平靜，安靜得彷彿什麼都沒有來過。只有岸邊的石壁上，多了一道被船身蹭出的新鮮白痕。
但還有一抹扎眼的紅，停留在幽暗的夜空中。在灘塗那頭，看來大火仍未被熄滅。
“都……結束了嗎？”躺在地上的斯雷轉醒，他捂住頭，晃晃腦袋，又茫然四顧，接著問，“萊內森和那個怪物……”他掙扎著想站起來。
“死了。”樸松民回答。他走過去，伸出手，將斯雷拉起，“船隊跑了，只剩下火了。我去滅火，你照顧好兄弟們。”
說罷，他轉身離開。
但斯雷卻攔住了他，並虛弱地說，“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啟明星飛過來，做出嚴肅的表情。它此刻的樣子，看起來就跟個表情包似的。“你的身體已經被次聲波拆散了。你的心臟在跳，是因為它還沒接到停下來的命令。你的肺在呼吸，是因為慣性。你還能站著說話，不是因為你還行——是因為你的神經系統還來不及告訴你，你已經不行了。
聽到我說話了嗎？
你的大腦正在和你的內臟打架。你覺得你現在還能走還能跑，那是因為你的腎上腺素還在拼命往血管裡灌。但你的肺——你的肺已經在出血了。你的膈肌正在痙攣。你的心跳——如果你現在測一下你的脈搏，它大概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你現在去滅火，火滅不滅我不知道。但你會倒在半路上。
不是可能，是一定。”
斯雷悲傷一笑，“你的意思是……我要死了……是嗎？”
啟明星聳肩道，“如果你堅持要去，肯定會死。我的建議是，原地休息，等待樽海鞘的治療。”
第二個轉醒的是行動總長奧托斯，但他的關注點不在別處，而是在博士身上。
“阿爾伯特·米列科？”
他打斷了啟明星和斯雷間的對話，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博士問，“長官認識我？”
奧托斯緊張又畏懼地看看啟明星，又看看浮在天上的巨大的半透明的樽海鞘，然後問，“你不是死了嗎？你不是被源先生……你怎麼會……你……你是來做什麼的？你……你和攻擊我們的船隊……有……有什麼關係？”
“看來現在的我，還挺有名的呢。”博士笑道，“船隊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來找麻煩的。”
“哇，這個人類好沒禮貌，長得也醜。”啟明星說，“我們剛剛救了你的命，結果你居然說我們是敵人？”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話到半程，奧托斯突然嘔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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