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火星四濺,爐膛裡的白樺木又斷裂一根,澎湃的火焰順著前者的脈絡奔向灰白的牆壁,綻放出一朵橘紅色的花,又旋即凋零。
屋子裡暖哄哄的,使人睏乏,可奧特又不敢睡,因為受傷的父親正在隔壁房間接受治療,如果就此昏昏沉睡,豈不成了無心無肺之人?
這裡不是鏡泊天輪殿,而是一處名為‘狩獵者小屋’的地方。
它坐落在天照島B區東北角的灰脊丘陵,一片被高爾夫球場和雜木林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緩坡地帶。這裡是馬格努斯的私地,閒置多年。球場是三十年前建的,由幾個家族聯手。當時島內興起過一陣高爾夫熱,貴族們揮杆、喝酒、談生意,把此地修得像綠色天鵝絨。後來熱錢退潮,球場荒了一半,只剩下七個洞有人打理,另外十一個洞就此廢棄,成了連寒風都不想搭理的存在。
小屋就在廢棄的第七洞和第八洞之間。第七洞的果嶺還在,草坪也有人維護——不是園丁,是附近一個退役的老球童,閒不住,每週來推一次割草機,不收錢,就當鍛鍊身體。第八洞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發球臺那塊水泥板,孤零零地立在那裡,遠遠看去,就像一塊光禿禿的沙地。屋後是一片合成林,以合成櫟樹和合成楓樹為主。林間還有條小徑,直通山脊線。站在那上面,能看見東邊的海,灰藍色的,冬天會泛起鉛色的浪。
這時,隔壁的房門開啟,幾名醫生、幾名護士依次走出,還帶著大包小包。門被帶上之前,奧特往裡面偷偷看了一眼——但沒有看到父親的身影。某面畫的輪廓一閃而過,棕色的門便遮擋了一切。
繼母領著妹妹走上前去。
總管迎上前。
“怎麼樣了?”繼母問。
醫生回答,“子彈已經取出。腓骨骨裂,沒有移位,不需要打石膏,但需要嚴格臥床。肌肉挫傷比較嚴重,可能會有幾天的腫脹期,我已經用了抗生素和止痛藥。目前沒有感染跡象,但需要觀察。”他看看時間,“ 他也差不多該醒了,手術是兩小時前做的。這兩小時的觀察期,也沒有別的異常狀況出現。”
“會不會……留下殘疾?”繼母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問自己。
“不會。”醫生說,“但恢復期會比較長。至少一個月不能下地,三個月內不能正常行走。需要專人照顧。”
“那就好……”繼母閉眼,撫胸,舒一口氣。總管送醫生出門,一番客套後,回到客廳。
“老爺怎麼會受槍傷的?不是派了保鏢跟過去嗎?”伊沙貝拉·索恩菲耶爾強壓著怒火,向總管摩爾根質問。
“開普賽的人根本不讓我們進……”摩爾根吞吞吐吐地解釋道,“然後……那幫土匪便來了……他們都用上炮了……我……我們就……”
繼母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然後就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
“夫人……我們也想過去……可……唉,夫人,真不是我們沒去,而是……而是……唉……夫人,這件事真的很複雜,我一時半會根本說不清楚……但我們真的沒有丟下老爺獨自逃命……而是……唉……夫人,孰輕孰重,我們還是明白的……”
“伊沙貝拉,不是他的錯。”父親的聲音透過厚厚的門扉傳來,“進來,希朵兒和奧特也一同進來,我有話對你們講。”
繼母領著妹妹上前開門,奧特揉揉眼睛,跟了過去。
父親坐在床上,右腿已纏上厚厚的紗布。這裡的火爐燒得更旺,所以只穿了一件單薄睡衣的他,似乎並不會覺得冷。
妹妹跑過去,撲在父親懷裡,哭起來。
父親一邊摸著她的頭,一邊安慰她道,“一顆子彈而已,還要不了你爹的命呢。堅強點,希朵兒,身為草原王的後代,哪怕是女子,也不能輕易落淚。”
“你就嘴硬吧……”伊沙貝拉的眼眶泛了紅,“你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和希朵兒怎麼辦……平時我都是怎麼說的?我說收收你的脾氣,收收你的脾氣,可你就是不聽……這下好了,被土匪打傷了吧……”她走到床邊。
“至少沒被他們打死不是?”馬格努斯笑道,“至少我活著回來了不是?”
伊沙貝拉落淚道,“你還好意思笑?你知不知道……剛剛……我有多擔心你?”
馬格努斯的眼中露出溫柔的光,深情地望向自己的妻子,又拉住她的手,道,“放心吧,老子不會讓你守寡的。我受傷的部位,也只是腿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