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沉浸於三明治的美味，比爾忽然問道，“先生對大人的評語是……雖什麼勇來著？呵呵，真是不好意思，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我有點忘了。”
菲奇替克羅斯回答道，“老爺，先生對大人的評語是——雖撼不折，是為真勇。”
“對，對，就是這個。很高的評價呢，榮獲此殊榮的人，就算在全島，也是屈指可數的。”
克羅斯不禁挺直了腰桿，這是他這輩子獲得過的最大榮譽。他謙虛道，“大人過獎。”美食帶來的暈眩感還未散去，便被更激動的心情重新頂了回去。全島幾千萬人口，如今，自己也成了鳳毛麟角般的存在。或許他都能青史留名了。丟掉的信心與瀉出的底氣被找回了一部分。他覺得自己坐的不再是士兵位，而是與比爾相對的另一個國王位。
比爾雙手合攏，微笑著問，“那麼，可有關聯獎勵？比如土地購買權、資源優先分配權、特批經營許可等，又或者是資訊優先獲取權與立族權？”
除了土地購買權，克羅斯一概沒聽說過。他有點懵，他不禁愣住。
比爾看看他，略一思忖，“不會吧，大人做出如此大的功績，先生難道只賞了一句話？”
克羅斯的右眼再度跳了一下。信心與底氣飛一般逃離。對方又變遠了，對方又變大了，對方的臉再次變得模糊不清了。他感覺自己，又一次變小了。空氣突然變得焦灼起來，還變得悶熱無比。視野裡的各種東西開始橫飛亂舞，連帶著它們的幾何圖案也開始變得扭曲塌縮，整個空間似乎在向他擠壓，他快喘不上氣了。
壁爐內突然啪的一聲，幻覺熄滅，他轉頭一看，發現某根木炭，剛剛被燒成了兩半。火紅紅的，還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但他卻感到無邊無際的寒冷，彷彿被丟到了寒風凜冽的室外。
這時，菲奇在一旁解釋道，“老爺，這些都是貴族才能擁有的特權。大人距離這個位置，尚遠。”
“但康納德都有自己的莊園啊，”比爾疑惑道，“大人比他，更優秀吧？購買土地的許可權，先生如果不同意，康納德如何能買？他好像也沒受過先生的褒獎過吧？”
“老爺您記錯了，四年前，他不是將坐地佛團伙一網打盡了麼。他的土地，就是那時得來的。先生在四年前，也誇譽過他。”
心臟如同遭遇猛擊。一個貪官，居然比自己更能得到源先生的賞識。源先生只給了他一句話，而對那頭肥豬，卻給予了同貴族一樣的特權。他的右眼猛猛抽搐了一下。對，沒錯，康納德在上任之初確實消滅了坐地佛幫，但這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功勞嗎？那些犧牲、致殘的同事，難道沒有一點貢獻？還有極上冰的起勢，誰不知道與他有關！這已經是半公開的秘密了。不甘與怨憤出現，並順著他的氣管，不斷攀升。口乾舌燥，忍不住喝了一口茶。茶有些涼了，還品出苦澀的滋味。
“但合金山脈的事也很大啊，”比爾說，“那裡埋的可都是先驅者的遺骨。若不是大人及時制止了阿爾瓦羅那個畜生，我等袖手旁觀者，估計都會成為歷史的罪人。”他嘖了兩聲，又道，“先生的獎勵，呵呵，怎麼感覺有點糊弄人呢。”
菲奇提醒道，“老爺慎言，小心隔牆有耳。”
比爾一揮手，“一句話而已，先生不至於如此狹隘。”接著看向克羅斯，又問，“大人不會記錯了吧？先生只給了您一句話？”
克羅斯木然抬頭，本想辯解幾句，可腦子空蕩蕩，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胸中又冷又熱，宛如有一團火與一塊冰在裡面纏鬥。
“哎呀，”比爾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康納德之所以能購買土地，是因為諾克·莫斯幫了他。沒有立族權的人是無法購買土地的，若是想買，必須有一階貴族出來擔保才行。哎呀，是我記錯了呢，真是不好意思，監察長大人。”
胸中的冰與火消失，克羅斯忍不住吁了一口氣。接著，他說，“先生……確實只給了我一句話。但我認為，完全足夠。這是對我工作認真負責的鼓勵，也是對我幾十年平凡人生的最大褒獎。能夠得到先生的一句話，我已知足。”
“大人這就滿足了？但我認為，這可不行，也遠遠不夠。”比爾將右腿放下，又將左腿放在右腿上，翹起一個新的二郎腿，“大人自比康納德如何？”
克羅斯想了想，道，“他有貢獻，也有罪過，不算優秀，但還算合格，在任期間，島內治安還算穩定，是個平庸者。”
比爾笑道，“大人，我可沒讓你評價他，我問的是——大人自比康納德如何。”
“屬下無法比較，因為工作性質完全不同。”
比爾搖搖頭，嘆息一聲道，“大人還真是死板。行，你不肯說，那就讓我來替你回答。”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繼續道，“康納德與大人相比，相差遠甚。一，康納德毫無私德，貪腐就不必提了，只說他禍害姑娘的那些事，便完全上不得檯面；二，懶惰成性，據說，他的辦公地點根本不在法典樓，而是在旁邊的別墅，嘖嘖，法典樓的樓梯是稍微高了那麼一些，可也不至於一點都不肯爬吧？三，傲慢無禮，自認為當上了總監，就可以呼風喚雨了，甚至還產生了想要當上大統領的念頭，呵呵，這不完全是在自欺欺人麼？先不說源先生會不會管，就連我這樣的小貴族，也絕不會同意；四，視法律於無物，視規則於兒戲，自從他當上總監後，偵探公會都差不多成了他的個人私產，一手遮天、肆意妄為不說，還結黨營私，嚴重與島辦公廳對立，若不是因此，安格斯也不至於弄個什麼守衛隊出來。”
他頓了一頓，“大人，我方才說過吧，我最討厭不守規矩的人了。若不是內閣中的新派成員比我們新秩序派的人多，我早就啟動彈劾程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