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樹點頭,往右轉,那一排公墓有好幾十個,爸爸在最邊上的那個。
北方的冬天沒有草,天地間是灰撲撲的黃,旁邊的山頭都是光禿禿的,倒也還好,可以望的特別遠。
程樹半蹲在墓前,拿著帶來的小毛巾,輕輕的在墓碑上擦著,手指劃過爸爸的名字時,沒來由的渾身發抖。
他閉上了眼睛,硬逼著自己把墓碑擦乾淨,腦子裡過電影一樣,一會兒是他們家快樂平靜的日子,總是會想起以前晚飯的時候,張雅藍做飯不是很好吃,大家卻特別捧場,被張雅藍翻白眼,鬨堂大笑,一會兒又是他和張雅藍程棠租住在地下室,啃著冷掉的饅頭,咬牙憋著一股狠勁兒,一定要活出個人樣……
程樹深深的嘆了口氣,他每一次來一句話沒有,但心裡似乎又默默說了很多。
後來,他乾脆坐在了水泥地上,抱著雙膝,望向了墓碑正對著的方向。
癟了癟嘴,眼角漸漸變溼,光禿禿的山下是條河,河水卷著融化的冰塊往東流,還真是挺好看。
程樹一個人坐在那兒看了很久,似乎忘記了時間,春天不冷不熱的,很舒服。
陸遙迎著風往前走,也覺得很舒服。
冷瑩墓碑在最上面的那一層,但他沒說,介紹程樹他想等下一次,這一次還有別的事。
其實也是湊巧,本來他這兩天也要過來,既然程樹要來,那就一起來最好。
媽媽自己選的墓地,她那時候做什麼都是一個人,一個人去醫院,一個人出走,一個人買好了墓地,還給自己準備好了一套走時穿的衣服。
醫生說會暴瘦,她就買小了兩碼,可是最後陸遙給她穿上的時候還是大,晃晃悠悠的,彷彿就包裹著一把骨頭。
要爬很多臺階,陸遙走路很快,像是在跑了,後來,他的確跑了起來,站在墓碑前氣喘吁吁的叉著腰,緩了好一會兒,才舉起手打了個招呼:“嗨,媽媽。”
他蹲在了墓碑前面,手撫過冷瑩兩個字,咧嘴笑了一下:“打擾了,別生氣,我知道你不會生氣的,你一直盼著這一天呢,對吧?”
陸遙邊說邊把手摸到了墓xue的邊緣,手搭上蓋著墓xue的青石板,用盡全力往旁邊推去。
還挺重,但也撬開了一個縫隙,手從縫隙裡伸進去,左右摸了兩下,停頓在那裡,幾秒鐘,拽出了一個檔案袋。
棉布的檔案袋,不大,時間太久,布料都有些糟了,輕輕一扯就會裂開個口子,他小心翼翼的摺疊了一下,拉開了外套的拉鍊,把檔案袋小心翼翼的塞進了內兜,又快速拉好了拉鍊,低頭看了看,幸好今天穿的外套比較寬鬆,一點看不出痕跡。
他又開始笑,看著媽媽的墓碑笑得很開懷,就那麼笑了好幾分鐘,才溼著眼尾擺了擺手:“再見,媽媽。”
停滯在那裡幾秒鐘,乾脆的扭頭,拔腿就走,下來比上去容易多了,竟然沒怎麼氣喘,就是額頭微微冒了汗,走到了程樹旁邊,隔著幾米遠,沒有過去。
這個時候沒法安慰,親人的離世不是那一剎那的悲傷,而是長久的心裡的一道疤。
這世上,有些事情即使是親密的愛人,也沒辦法開解,各人有各人的墳頭要哭,活著從來不是件容易事。
聽到了輕微聲響,程樹回了下頭,樂了,臉上還掛著眼淚呢,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麼。
是哭人?還是哭情?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向陸遙伸出了手,手指在發顫,陸遙遲疑了足足一分鐘,他也沒催,就那麼舉著。
等到終於被妥帖的握住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遙哥,你拽我一把,我腿麻了,起不來……”
是真麻,好半天了,中間他自己嘗試過一次,沒成功,因為是兩條腿都麻,沒個攙扶還真是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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