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母親,也就是常芳的奶奶,說著說著紅了眼睛,三姑現在都想扇自己兩巴掌,因為她還記得那個時候,她很心疼媽媽,就想要給她拿點布,擦擦眼淚,結果,她媽回過頭就就對她教育道:“還是你幸福,有兩個哥哥,還有一個弟弟,以後你要對哥哥弟弟好。”
她那個時候不懂,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現在,她告訴警察這件事的時候,她突然知道了答案:“我媽覺得,當時我外婆要改嫁是因為她是女兒,如果她是男孩,就不用改嫁了。”
雲松寫著這家人的事情,大概能夠想象,在那個時候,對於一個失去了母親只能當人童養媳的女孩來說,一切都太過於難過了。
也許那個時期,女童就把母親的離開歸結於自己不是兒子。
於是,她長大以後,需要不斷地生兒 子來安撫自己的情緒。
雲松覺得如果是這樣,那生兒子就是飲鴆止渴。
老太太出現的問題在於她作為女兒時,因為自己不是兒子,所以導致母親被逼改嫁。
這個問題核心是“她不是男人”。
無論她生多少個兒子出來,她依舊不是男人,她生出的兒子,越是壓迫她的女兒,越是證明女兒無用,便越是重複了當年發生的事情,可她不知道自己內部的恐懼最本質的問題是什麼,於是,最後她的恐懼變成了對生孫子的極致追求。
極致的追求帶來的是進一步壓迫自己家族內部的女兒孫女,而女兒孫女被進一步壓迫的時候,由於年幼的兒童面對大人無能為力會再一次加重她曾經作為女兒的無能為力。
雲松也只是大概估摸了一下,具體情況還得再探索。
而此時,常芳帶著妹妹蹲在宿舍外面,偷聽她們說話。
如果是以前,常芳幹不出來這件事,可是現在,她實在是太害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別人就決定了自己接下來的歸屬了,比起這份害怕,偷聽對她來說就不算什麼了。
她聽到了自己奶奶的過去,常芳想起來奶奶現在的樣子,她腦海裡又想象著奶奶的小時候——
她那個時候腦子裡都只有生兒子嗎?她有像自己這樣,想象過去鎮上看看,去城裡看看嗎?
後來什麼時候就變了?
她無緣無故地想起來了地裡的蟬幼蟲,無聲無息地,突然就變了。
第41章
有些事情,只要開啟一個口子,整個人就停不下來了,常芳的三姑,也就是張春雪開始說她們家那些破事。
主要是她平時找不到人說這些事情。
她的生活中能和誰說呢?她沒有親姐妹,有的是三個兄弟,她能跟他們說,我覺得咱們爸媽更喜歡你們,不喜歡我?
村子裡一起長大的女娃子,各自嫁去了不同的村子,一年就只能見到一兩次,見面也不會說這些喪氣的事情。
她婆家這邊,更是無人可說,她的娃兒們,和她不親,她知道為什麼,她脾氣不好,總是看不慣這兩個孩子,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其實她也想和兩個孩子好好相處,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現在,她遇到了一個城裡來的還是警察的人,對方還願意聽她說這些,而且對方是站在她這邊的,她真恨不得把自己這輩子的苦水都倒出來。
“我弟弟那個人,從小就是個心眼壞的,他是家裡的老么,百姓愛么兒,我媽最喜歡他,我那兩個哥哥當然就不高興,私下裡打他,他就跟媽說,是我打了他,害我捱了一頓打,後面長大了,他要娶媳婦兒,媽就過來找我借錢,生了女兒,也要送來讓我帶……”
她說著,露出了一個歉意的笑:“看我,都四十幾歲了,還說這些,警察同志肯定覺得我這個人很怪,跟常芳一個小輩計較這些……”
“你不怪,你只是很難受,一方面覺得常芳很像你小時候,你很想幫幫她,另一方面她又是你弟弟的孩子,你幫得越多,你弟弟就又坐享其成了。你有情緒很正常。”雲松代入一想,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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