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合了合雙目,顧清嵐突地微微笑了一笑,這一笑,卻是如當年的青帝一般,如春陽照拂萬物,如細雨重回人間。
他輕嘆了聲,隨著那嘆息之聲,他張開眼眸望著夜衾:“念卿,謝你知我。”
若不是夜衾知他甚深,又怎會知道他心中癥結,卻不是對洛宸和路銘心的怨恨責難,而是對他自己的責怪?
他始終在怪自己,怪自己未能覺察到徒兒異樣,怪自己未能將心中所想同他們道明,未能從始至終,令他們能夠依賴在自己身旁。
夜衾頷首微笑:“亦鸞……縱我想留你,但你之壽數卻遠不止於此,快些回去吧。”
顧清嵐並未問他要如何回去,因為自他方才神動的那一剎那,他就知自己心魔已除,魂魄卻並未輕盈,反倒愈加沉重墜落,猶如每次修行入定,將要回神的那一瞬,身心俱動,靈肉合一。
他最後仍是對夜衾笑了一笑,耳旁聽到夜衾一聲帶著笑意調侃,已是如同自九天之外遙遙傳來:“亦鸞,這塵世煩擾,你且慢慢領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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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李靳是在早朝之中,隔著眼前的玉旒,看著殿下站著的那些臣子各執一見吵鬧不休。
他先前就知道這些凡人處理起所謂軍國大事來,比街市間錙銖必較的販夫走卒也沒差多少,無非是措辭更文雅華美那麼一些,所爭之事也看上去也更重大那麼一些。
如今日日聽著他們呶呶不休,一連聽了一年還多,也還不知要聽到什麼年月去,他就更覺百無聊賴。
也就在他終於不耐煩,準備就某個南朝歸降王爺的封號做個結論之時,抬眼望見殿外驀然一片銀白之色。
那鋪天蓋地的大雪,宛如在一瞬間降臨大地,攜裹著彷彿能飛沙走石一般的大風,然而那風聲呼嘯著將雪片捲入殿中,撲面襲來時,卻又奇蹟般地和暖如春。
他愕然地望著這突如其來的大雪,片刻之後,已是一震衣袖,離開御座,頭也不回地向殿後大步走去。
這一日,這突然降下的大雪,在初時的一陣奇異大風後,就安靜下來,紛紛揚揚染白了整座金陵城,足足下了一日一夜之久。
禮部觀了天象,說道是極其祥瑞之兆,昭示我朝大安天下,萬民敬仰。
這大雪來得太快,也就無人發覺,那大雪是自宮中的一處偏僻殿宇中所起,攜風裹雲,在一瞬間填滿了天地。
李靳心有所感,徑直快步衝到停著顧清嵐遺體的殿內,踏入殿中,他先看到的,是呆立當場的衛稟和燕夕鶴。
待他目光轉入到先前安放著巨大雙層棺槨的高臺,就看到路銘心正手忙腳亂地攙著那人出來。
這姿勢本應甚是尷尬,因為無論什麼人,要從那麼大的棺材中出來,也會帶幾分狼狽。
但那人卻偏偏能哪怕無心之間,也能將一舉一動做得飄逸若仙。
李靳看著那人垂了首,肩頭散開的銀白長髮也滑落了幾縷下來,而後他就像是感到了什麼,抬頭望向他,微彎了彎唇角。
只這一眼,就叫李靳忍不住又往前走了幾步,胸中激盪難平,諸般滋味一起湧入心頭,隔了許久,才能略帶顫抖地喚出一聲:“顧師弟……”
顧清嵐在路銘心攙扶之下,從那大得有些嚇人的棺木高臺上走了下來,聽到他這聲呼喚,就微笑著輕嘆了聲:“李師兄,我早就想說,這具棺槨……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言談中有幾分揶揄談笑之意,李靳卻未回答,上前幾步,抬起手將他身子牢牢抱在了懷中。
路銘心在旁嘟起了嘴,不過也不敢說什麼,只插了句嘴:“師尊身子還虛弱,李師伯你別太大力。”
李靳驚喜激動過後,放開顧清嵐細細打量,見他面容仍有些蒼白,身上靈力也十分微弱,甚至近乎凡人。
顧清嵐對他笑了笑,抬手按在自己腹間的丹田上說:“我金丹已碎,在此間重新凝起來,只怕要費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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