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後,還又自輕嘆了聲,張開雙目重又看著她道:“心兒,你再去幫我取些酒來……”
路銘心已在心中大喊著“李師伯救命”,咬了幾次牙,才能在他那水汽氤氳的目光下顫抖地說出一句:“師尊……要不你先睡一下?”
顧清嵐就算喝醉了,也仍不是無理取鬧的人,見她不願去,也不勉強,只是輕合了雙目側過頭,微微蹙了眉,彷彿無限惆悵般輕嘆了聲。
看他那樣子,路銘心頓時心尖就顫了又顫,簡直要跟著他蹙起的眉尖一起心碎,咬牙硬著頭皮說:“如今已是夜裡,師尊還是先歇下,明日再接著喝?”
她這種哄小孩子一般的話,自然連醉了酒的顧清嵐都哄不住,他仍是輕嘆了聲,低低地道:“明日你們定然不肯再叫我喝了……我知道的……”
路銘心見他硬撐著不肯去睡,又心中好奇,就問他:“師尊既然有酒癮,為何在雲澤山上時又甚少喝酒呢?”
顧清嵐喝醉了不願主動開口說話,問他什麼卻是比往日容易多了,幾乎有問必答,他又輕嘆了聲:“你沒來之前也是常喝的,後來……總不能在徒兒面前喝醉……成什麼體統。”
他說話其實比往日慢了許多,一個字一個字不緊不慢,李靳說他大了舌頭,恐怕就是指這個。
但正因他說話更慢了些,聲線也因醉意沒了昔日那清冷意味,卻是柔如煙水般的溫和熨帖,聽起來更讓人心旌神搖了幾分。
路銘心聽著就渾身酥軟,爬到榻上貼著他身子又道:“師尊為了養育我,多年辛苦,我心中很是感激。”
顧清嵐卻又搖了搖頭,似是想到了什麼,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唇邊眼梢,淨是溫和:“你小時可愛乖巧得緊……不能算作辛苦。”
路銘心被他看得心猿意馬,又看他倒在榻上,不自覺將裹得嚴實的衣領蹭開了一些,露出脖頸和胸前一片微微泛紅的玉白肌膚,更是按捺不住,立時撲到他懷中,在他領口處小心地蹭了蹭:“可我後來就不怎麼乖了,害師尊受苦。”
顧清嵐仍是搖頭,低聲道:“是我從未養過女娃,沒能照顧你心思,又時常閉關……”
路銘心聽他直到此時,也還是不肯說她一句不好,反倒在責怪自己,頓時就又心酸起來,抬手抱住他身子輕聲道:“師尊也是為了我操勞才會閉關,是我不懂事,沒能體諒師尊難處。”
顧清嵐聽出她難過,抬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對她微笑了笑:“無事,我也想多陪下心兒,不過不閉關卻是不行……”
路銘心貼著他只覺溫存無比,又在他掌心蹭了蹭:“師尊為了我那般勞心勞力,自然要多閉關恢復下。”
顧清嵐望著她又輕輕笑了一笑:“若不閉關,那些虛弱之態要被你看到……那卻不可……”
路銘心聽到這裡心中又是一酸,她知道這些話顧清嵐若不是喝醉了,恐怕一生都不會同她說起,說他那時如何全心為她籌謀,說他連虛弱之時都要躲開她去。
她想著又要落淚,在他掌中蹭了又蹭,低聲說:“師尊,是我不好,沒能侍奉在你身邊。”
顧清嵐輕搖了搖頭,看著她仍是微微笑了笑:“無妨,只是那時我偶爾會想到……若這樣下去,我或許不能再見心兒幾面,就要傳你衣缽……也不知你接了傳承後,會不會怪我其實教你太少……”
在三十六年前,顧清嵐才不過將近百歲,在金丹修士中可算年輕,按著常理,更是還有四百年才會到壽數大限,他那時卻已在考慮給徒兒傳承。
這又哪裡是盡心竭力那麼簡單,這簡直是在以命換命。
路銘心當年陸續得知了顧清嵐如何為她打算後,也曾在心中暗暗想過,他會不會為了她連性命修為都不顧及?
後來李靳說她不需親自動手,只需再等幾年就可繼承寒疏峰主,她聽在耳中,只覺神魂欲碎,卻不敢細想。
如今顧清嵐就這麼輕輕淡淡地說了出來,她聽著卻要比聽到任何話,都還更叫她驚心動魄。
她渾身顫抖,卻拼命止住了,將臉頰在他胸前衣上輕蹭著不肯抬起。
顧清嵐縱然醉得昏沉,還是看出了她的異樣,忙微帶困惑地蹙了眉,抬手去將她的臉捧著輕扳了起來。
看到她滿臉淚痕,他眉間就蹙得更緊了些,抬起手指去給她拭淚,輕嘆著道:“心兒……我是不是說了太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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