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魏家老宅在這條街上也是比較有名的,只不過這名氣來得不太光彩。
街坊鄰里提起這座宅子,首先想到的不是什麼魏家昔日的榮光,而是這些年一茬又一茬的買主扛著鐵鍬鎬頭進進出出,把好好一座祖宅折騰得跟亂葬崗似的。
有人挖地,有人拆牆,還有人半夜三更提著燈籠在後院裡刨樹根,鬧得左鄰右舍不得安生。
所以當景寧領著工匠站在老宅門前時,整條街都探頭探腦地張望起來,茶餘飯後都在議論——這回來的主顧怕不是腦子有病,那宅子都破成那樣了,還值得花錢修?
工匠很快就到位了。
一來是東家給的工錢著實豐厚,比市面上高出了兩成,二來是景寧把話講得明白——材料用好的,手藝要細的,工期不急,但活兒必須做得漂亮。
這話放出去,城裡有名頭的泥瓦匠、木匠、漆匠便都動了心,沒幾天的工夫,老宅前後就支起了腳手架,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早響到晚。
這當中有一個老工匠,年過五十,手藝在城中數一數二,年輕時候曾在魏家做過活計,對這座宅子的舊貌比旁人都清楚幾分。
他蹲在正廳門口,手裡捏著一塊被撬起來的青磚看了半晌,又抬眼望了望被鑿出窟窿的牆壁和掀了頂的後罩房,對身邊的年輕學徒道:“這才是正經買房子的人,那些只會搞破壞的人,真是胡鬧。
好好的一座宅子,風水格局、用料做工都是當年請了高人掌眼的,讓之前的人硬生生給糟踐成了這副模樣。”
他說著,用手指在青磚的斷口處抹了一下,捻了捻指尖的碎屑,又道:“你看看這磚,燒的是上好的澄泥,一面光一面糙,鋪地的時候糙面朝下,踩上幾十年都不帶鬆動的。
那些人倒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給撬了,撬完了也不回填,就這麼撂著,雨水一泡,底下的夯土全散了,不重修根本沒法住人。”
學徒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周工匠卻越說越來勁,索性站起身沿著走廊走了一圈。
廊柱上的鑿痕、窗欞上胡亂釘回去的木條、牆角的大坑,都被他數落了一遍。
他這話傳得也快。
工匠們散工後在街邊吃茶歇腳,難免跟人閒話幾句,一來二去,修宅子的事便傳到了魏明陽耳中。
魏明陽當時正在自家小院裡曬太陽,聽到訊息時,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穩。
愣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
那座老宅子賣了這些年,轉了多少道手,從來只有人在裡面挖坑拆牆,哪有誰會花銀子去修繕?
這太反常了,隱約覺得事情不對勁。
到底是個心思活絡的人,當天下午魏明陽便揣了幾個銅板出了門。
隨後他找到牙行裡相熟的夥計打聽了幾句。
很快就打聽了買家的情況——是個外鄉來的年輕後生,姓景,單名一個寧字,出手爽快,契書籤得乾脆利落,落戶的名字也是這個。
魏明陽初時沒覺得什麼,姓景的外鄉人多了去了,可走到半路上,他忽然就想起來了。
景寧——就是上次跟著藍家三公子來過自己的家。
如此一來,這事情就說得通了。
這宅子只怕是藍家三公子買來給自己那個大丫頭的。
思及此,魏明陽心裡頓時翻湧起一股酸澀,外加一些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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