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安猛地一驚，一個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崔衡的手：“主子——這茶棚裡的杯子可真不耐用，碎就碎了，可千萬不能傷了您的手！”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乾淨的帕子來，將那些碎瓷片輕輕撥開，仔細檢視掌心的傷口。
“您這雙手，可是要寫錦繡文章、批門下奏章的，若是落了疤，那可怎麼得了？”
崔安的聲音聽著是滿心的擔憂，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抬了一瞬，瞥過崔衡的臉。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藏在語氣裡：一個庶弟的得失是小事，可崔家在大雍朝堂上立足的根本不能動搖。大公子，您該醒一醒。
崔衡垂下眼，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道淺淺的口子，血珠正沿著紋路一點點滲出來。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將手收回來，用崔安遞上的帕子不緊不慢地纏了一圈。
再抬起頭時，崔衡的面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語氣也穩了下來：“那些人呢？我們安排追打崔章的那些人，可都處理好了？”
報信人撓了撓頭，露出一點不好意思來：“這……那些人應當是被公主的人給收拾了。小的在山上沒瞧見他們，也沒有得到他們的報信，估摸著是被拿下了。”
崔安的眉心一跳，轉頭看向崔衡：“主子，要不要再派人去打探一番？萬一那些人把咱們——”
“人不是咱們找的。”崔衡打斷他，聲音不高，“從頭到尾，我們最大的過錯，不過是看到崔章被人追打的時候，沒有出手相救罷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茶棚的簷下，負手望向那條已經隱入夜色的山路。
晚風吹過來，撩起他衣袍的一角，在暮色裡翻卷如一片灰色的雲。
崔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家主子的脊背比平日裡僵了幾分。
“先在附近尋個地方過夜吧。”崔衡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一切看崔章明天會不會跟著阿雍下山，再看看——他能不能在她身邊待住。”
他說到“她”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頓挫，像是舌尖碰到什麼燙人的東西，又生生收了回去——崔衡委實沒想到，蕭晚星會把人留下。
崔安應了一聲“是”，轉身去吩咐隨從們在附近找落腳的地方。走出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崔衡還站在那裡，一個人，面對著那座已經隱沒在夜色裡的山。
茶棚簷下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鋪在身後的泥地上。
崔安收回目光，腳步加快了幾分。
他不再去想大公子此刻心裡在想什麼，也不想去猜那道目光落在山門上時，究竟是在看那座寺，還是在看那個住在寺裡的人。
有些事，不該他過問。
他只需要辦妥該辦的事情便好。
夜風漸涼，山腳下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來，襯得這偏僻的茶棚越發寂靜。
崔衡在那盞燈下站了很久，久到崔安回來稟報說落腳處找好了，他才終於動了動身子，轉身走進了沉沉的夜色裡。
自始至終，他沒有再回頭。
翌日午時剛過，日頭正烈。
皇覺寺外，硃紅的門柱與青灰的飛簷交相輝映，襯得門前那一行人的衣飾越發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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