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是木工用邊角料做的,坐著有些硬,但很穩當。他環顧四周,從窗洞望出去能看到主街上正在走動的其他建設者,有人扛著新做的木柵欄經過,有人挑著兩桶水從水渠邊回來,有人坐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歇息。那些人的身影從窗框內穿過去又穿回來,在柳永的視野中拉出流動的影子。他看著那些影子,想著自己終於不用再盤算下個月的客棧錢,不用再把所有家當背在肩上隨時準備離開,不用擔心醒來時房門被催租的敲響。這間屋子是他用三個月的汗水和勞動換來的,牆縫裡嵌著他手上的繭屑和不小心滴落的灰漿,門外那塊粗糙的石階上有他的靴底磨出的微光。
天色漸晚,柳永從布袋側袋裡摸出半根蠟燭點燃,擱在桌面上的結晶旁邊。燭火在四壁之間跳躍,將牆壁上的灰漿紋路映得明明暗暗。他將那張蓋了紅印的戶籍麻紙展平壓在桌面的一枚結晶下,然後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屋頂的椽條和瓦片在燭光中投下的陰影,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從他的喉嚨深處湧上來,帶著三個月的塵土、石灰、木屑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在燭火中微微震顫了一下,然後消散在石屋四壁圍成的空間裡。他把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貼著涼絲絲的石面,感到那石面將一種安定的溫度從掌心沿著手臂向上傳,一直到肩膀深處,到心臟附近,慢慢鋪展開來。
新青木鎮在坐落成後的第一個月裡漸漸步入正軌。城牆上的法陣靈光穩定流轉,水渠中的水流清澈見底,主街兩側的石屋門前陸續掛起了布簾和木牌,有鐵匠鋪、藥材鋪、糧米鋪陸續開張。柳永的石屋位於主街中段偏東,門前那段路面是他親手鋪的碎石地,踩上去沙沙響,晴天時日光能從他窗洞透進去,在裡間的地面上鋪開一方暖融融的光塊。
有了安穩的住處之後,柳永開始考慮更長遠的事。手裡的混沌結晶雖然還有剩餘,但坐吃山空總不是辦法。混沌海距離新鎮不過半日腳程,那片區域是獸潮爆發的源頭地帶,平日裡也常有零散的混沌獸出沒,既是危險也是機會。鎮上已有幾個膽大的獵人定期前往外圍獵殺落單的混沌獸,帶回來的鱗甲和結晶直接賣給鎮上的鋪子,換回的物資足夠支撐寬裕的生活。柳永思量了幾日,將自己那柄重鑄後新打的短刀磨利,又備了兩天的乾糧和裝材料的布袋,在一個天剛亮的清晨出了鎮子。
第一次去混沌海外圍時他格外謹慎。沿著混沌海邊緣地帶的丘陵和碎石灘走了大半個時辰,才看到一頭落單的混沌獸。那是最普通的低階混沌獸,體型如野豬大小,灰白色的鱗甲薄而鬆散,行動也笨拙,在碎石灘上低著頭拱著什麼。柳永屏住呼吸繞到它的側後方,短刀從背後刺入鱗甲間的縫隙,刃尖穿過薄弱處直入胸腔。那混沌獸掙扎了幾下便倒了下去,柳永按照蘇碗當初教他的方法剝鱗取晶,動作雖然還有些生疏,但總算完整地取出了鱗甲和那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混沌結晶。他捧著那枚結晶的時候,手心裡微微發燙,那是第一次靠自己打來的收穫,跟在路上撿到的感覺完全不同。
第二次進混沌海外圍已經是十天後的事了。那次他在一片低窪的草甸中發現了一小群混沌獸,大約七八頭,正在啃食草甸邊緣的一種灰綠色矮灌木。柳永蹲在一道土壟後面觀察了很久,確認其中沒有階位較高的個體後,從側翼接近,先用短刀快速解決了兩頭落單在邊緣的混沌獸,然後趁著獸群還沒反應過來撲向第三頭。剩下的混沌獸四散奔逃,柳永沒有追擊,回來將三頭混沌獸的材料逐一處理,收穫了三枚一階結晶和十幾片品相不錯的鱗甲。那天傍晚回到石屋時,他把結晶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三枚在燭光下泛著淺淡的灰色光澤,他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漸漸摸到了門道。
第三次去的時候運氣更好。他在混沌海邊緣一處背陰的巖壁下發現了一叢天衍神草,足足五株長在一起,葉片肥厚,銀綠色的霜光在日光下清晰可見。柳永蹲在巖壁下面,用隨身帶的小鏟小心翼翼地逐株起出,完整保留了根系和根鬚周圍的泥土。他將五株神草用溼布裹好放進背上的木匣中,一路抱著木匣走回鎮子時腳步飛快,生怕耽擱久了讓神草的活性受損。回到鎮上後他找藥材鋪的掌櫃驗了貨,掌櫃見了那五株品相完好的活株,眼睛都亮了,當場出價三十枚一階結晶收購。柳永想了想,只賣了兩株,剩下三株帶回石屋,在窗臺下用碎石圍了一小塊地,填上從巖壁下帶回來的原土,將神草移栽進去。他每日早晚澆水,看著那三株神草的葉片在日光下慢慢舒展開來,銀綠色的光澤在葉片表面緩緩流轉,心裡生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滿足。
一個月的時間裡,柳永往返混沌海外圍共六趟。每一次都有收穫,雖然多半是普通的低階混沌獸和散落的低階結晶,但積少成多,石屋牆角那個小木匣裡的結晶已經堆了半匣,鱗甲和獸骨也攢了兩大捆。他的短刀用得更順手了,剝鱗的速度比最初快了一倍不止,對混沌獸的弱點和行動習慣也摸出了規律。他開始覺得自己在這片區域裡已經算是熟手了,邊緣地帶那些落單的低階混沌獸對他構不成真正的威脅。這種想法讓他第七次出門時,比以往走得更遠了一些。
他沿著混沌海邊緣的碎石灘一路向東,越過了一道他之前從未跨過的土脊。翻過土脊後,地形驟然變得崎嶇起來,地面是大片碎裂的黑色岩石,岩石縫隙間生長著一種暗紅色的苔蘚,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