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野把回覆看完，對老孫頭說了兩個字：“掉頭。”
麵包車在廢墟邊緣甩出一個極急極穩的弧線，車身上那個歪尾巴的“者”字在灰黑色的瓦礫背景裡格外醒目。
車隊撤出幾里後，在沿海廢墟外圍的一座廢棄海防哨所旁邊停下來休整。這座哨所建在一處低矮的岬角上，視野開闊，能同時監視陸地廢墟和沿海方向。
岬角下面是末世前著名的沿海礁石群，此刻正值退潮，礁石上鋪滿了被海浪衝刷上來的變異海藻和碎貝殼。
石頭在哨所院子裡把左臂護甲上的晶核護盾重新充能完畢，阿七趴在哨所瞭望塔頂層架好狙擊位，程霜把探測資料整理成完整的報告發回聯合防線。
趙野站在岬角邊緣對著海平面盡頭那片極暗極沉極壓抑的灰黑色雲層看了很久。這片雲層下方就是冥淵正在啟用的全新屍群。
小棠蹲在哨所院子角落裡用從海邊礁石上撿來的碎貝殼拼字，拼了兩個字——“回家”。
老莫把土豆湯煮好之後端了一碗放在她旁邊，低頭看了片刻那兩個字，說貝殼拼的字容易被風吹散，下次找點結實的東西。小棠說散就散，散了再拼。
老莫沉默了一會兒，把他從化工廠地下電站帶出來的那塊舊傳動軸碎片放在貝殼旁邊壓住，轉身回廚房繼續擦錘頭。錘頭上新增的裂紋旁又被他刻了兩個極小的字：靈城。
車隊在哨所休整了相當一段時間，等待聯合防線的支援到位。孔楊天排程了靈城和寒城的力量沿海岸線佈防，冷雨桐的灌漿隊已從靈城出發趕來沿海廢墟外圍，張灼也將部分研究轉移到前線。
幾天後孔楊天在排程臺上收到一份來自沿海方向的加密訊號，發信人署名是趙野，內容只有一行字：冥淵已完成轉化。屍群規模初步估計超過千頭，正在沿海廢墟集結，移動方向正對靈城。孔楊天把這句話反覆看了許久，將聯合防線的警戒級別從二級直接提到了最高。
方藍白站在破界城中央塔觀測臺上收到了孔楊天同步過來的訊號。他把暗魔精粹從衣領內側取出來託在掌心裡，珠子的黑色光暈在感應到冥淵屍群的巨大能量波動時自動亮了起來。
城牆上的晶能炮陣列正進行新一輪升級，郭泡泡這幾天在裝備部連軸轉，把第七代壓縮艙模組全部裝上了炮架，田老四從都王城趕來後用高純度磁鐵礦石粉末給每一門主炮的冷卻系統重新淬火。
炮座上新刻的“誠”字已經排滿了大半圈城牆。他把珠子攥緊在手心裡。這片大地上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守。而這一次，他們要守的不止是靈城，是聯合防線背後的每一座城、每一個哨站、每一個在古驛道盡頭留幾顆晶核的陌生人。
冥淵的晶核共振頻率在沿海廢墟深處持續加速了整整兩天。這兩天裡，聯合防線東南沿海段的哨站全部進入最高警戒狀態，靈城南城牆上的覺醒者全部取消輪休，破界城裝備部把第七代壓縮艙模組的出廠速度提到了極限，都王城的礦脈運輸隊日夜不停地把高純度磁鐵礦石運往沿海方向。
所有人都在等冥淵完成轉化之後朝靈城方向推進，但冥淵沒有。它的屍群在第三天傍晚忽然停止了移動，所有巨大化喪屍的晶核共振在同一瞬間從穩定的脈動切換成了極低沉的待機狀態，像一臺巨大的機器在預熱之後被按下了暫停鍵。
張灼在靈城山頂議事廳裡看完了冷雨桐發來的冰系監測站最新資料，沉默了很長時間。資料表格裡有一行異常值被冷雨桐用紅筆圈了出來——冥淵頭頂那顆深紫色晶核的共振頻率在停止移動前最後幾分鐘內出現了一次極短暫的跳頻，頻率從穩定的中頻瞬間跳到高頻，然後回落，再跳頻，再回落，像一個人在反覆確認某樣東西的存在。
冷雨桐在備註欄裡寫了一句話：“冥淵不是在待機。它在搜尋。”張灼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被炭筆塗改過無數次的華夏大地圖前，用指尖在靈城東南方向和沿海廢墟之間反覆劃了三次。
第一次是冥淵從靈城撤退的路線，第二次是冥淵在沿海廢墟集結屍群的路線，第三次——他的手指順著海岸線往北劃，停在了一座離靈城並不算遠的沿海城市廢墟上。這座城市的規模比冥淵補充屍群的那座小得多，但它的位置恰好卡在聯合防線東南沿海段和靈城之間的必經之路上。如果冥淵要再次進攻靈城，它一定會經過這裡。
張灼把手指按在這座城市的座標上，對守在門外的傳令兵說：“告訴冷雨桐，讓她把冰系監測站的掃描頻率調到冥淵上一次跳頻的高頻波段。冥淵不是在搜尋獵場，它是在找一個人。一個擁有和它同級別晶核共振頻率的人。十大屍王裡，能和冥淵的晶核頻率形成共振的只有一個——血帝。它在找血帝。這兩個屍王之間的直線距離，已經不遠了。”
傳令兵飛奔出去之後，張灼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轉向窗外靈城山腳下那片被巨大化喪屍踩平了的丘陵。他想起了血帝透過加密頻段發來的唯一一段話。那段話沒有任何寒暄，沒有開場白，沒有署名，只有極短極冷的幾個字。
“冥淵要的不是城。是我。別擋在它和我之間。你們擋不住。”張灼當時沒有把這段話轉發給任何人，因為他不確定血帝是在警告人類還是在保護人類。現在他知道了——血帝是在保護人類。他知道冥淵甦醒之後的第一目標不是靈城，而是他。靈城東南方向的懸崖底部只是冥淵路過時順便撞了一下，那支巨大化屍群也只是冥淵用來測試人類防線強度的探針。真正的主力屍群還在沿海廢墟集結，而它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血帝本人。
趙野在沿海廢墟外圍的海防哨所裡收到了孔楊天轉發來的張灼分析報告。他看完之後把報告遞給程霜，程霜看完之後遞給石頭，石頭看完之後遞給阿七，阿七看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把晶核共振探測儀的靈敏度從自動模式調成了手動模式，把掃描波段鎖定在冥淵和血帝兩個屍王的晶核共振頻率上。
小棠蹲在哨所院子裡把碎貝殼重新拼了一遍，“回家”兩個字被海風吹散了好幾次，她又拼了好幾次。最後一次拼完時她在“回家”兩個字前面加了一個名字——“小河”。老莫從廚房窗戶裡探出頭看了一眼，把新錘頭上刻著“靈城”兩個字的那道裂紋用扳手旁邊的機油抹了一遍。
趙野把通訊器調到加密頻段，對孔楊天說：“勇者車隊請求進入沿海廢墟外圍偵察。我們離冥淵屍群最近，血帝和冥淵的接觸可能已經開始了。如果兩個屍王在這片廢墟上交手，聯合防線需要第一手資料。”
孔楊天的回覆比平時慢了不到一秒，但他開口時語氣裡那種疏離的平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猶豫：“冥淵的屍群超過千頭。你們八個人，一輛麵包車，一門行動式晶能炮都沒有。偵察可以，但觸敵即退。這是命令，不是建議。”
趙野說：“收到。觸敵即退。”他把通訊器掛回腰間，對老孫頭說了兩個字：“往北。”老孫頭把扳手放在方向盤旁邊，發動引擎，麵包車在哨所院子裡轉了個彎，沿著岬角下坡的碎石路往北邊那座卡在聯合防線必經之路上的沿海城市廢墟駛去。
車隊在廢墟邊緣一棟塌了半邊的海景酒店地下車庫裡紮了臨時營地。酒店外牆被海嘯沖垮了一半，大堂裡堆滿了被海水泡爛的傢俱和發黑的貝殼碎片，但地下車庫結構完好，足夠停下面包車和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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