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
小縣城裡有個男孩，大家都叫他“石頭”。他總是一個人坐在河邊，手裡攥著幾顆石子，既不打水漂，也不抓子，只是呆呆地坐著。
石頭的父母去城裡打工，他跟著爺爺奶奶生活。他成績中上游，能得誇獎也會挨批，卻從不開心或失落，像石頭一樣孤單且沒有存在感。他生性叛逆又不合群，每天靜靜看完日落就回家，吃奶奶做的飯，偶爾問起父母，爺爺總會用零食或動畫片岔開話題。日子久了，石頭漸漸發現，爺爺奶奶從不告訴他關於父母的事。他偶爾也會想，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自己了？可每年過年他們都會回來，這讓他又沒了憂慮，反倒更憧憬過年。
石頭十二歲那年的冬天太冷，小區暖氣水管爆裂。八十三歲的爺爺預感到自己命不久矣，便叫來石頭說：“天上的神仙要帶爺爺走，想爺爺了，就在心裡許願，爺爺能聽見。”石頭以為爺爺又要像父母一樣離開家，懂事地沒哭鬧，像往常一樣吃完飯，回屋寫作業。
那天晚上，奶奶洗碗時摔碎了幾個盤子。她極其珍惜這些從大城市買回的餐具，從未失手過。石頭聽見動靜走出來，昏暗的燈光照著奶奶佝僂的背，她彎著腰，一片一片拾著碎片。石頭趕緊幫忙，以為奶奶是被爺爺氣的，便說待會兒去叫爺爺出來賠罪，還要買烤紅薯。奶奶不說話，只是緊緊抓著他的手，看著那間屋子，覺得比沒燒暖氣的家裡還要冷。
第二天清晨，石頭七點起床，卻看見幾位叔叔嬸嬸在抬一張蓋著長長白布的“床”。奶奶說，那是爺爺，要被神仙接走了。石頭沒敢掀白布，只悄悄問：“神仙咋不接我和奶奶呢？”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地給爺爺講他嚮往的“天上”，說大房子、手機，還有同學口中什麼都有、連爸爸媽媽都不用去外地打拼的“桃花源”。
剛出小區，奶奶一反常態地板著臉說：“孫孫，上學去，遲到了老師要打呢。”石頭還有一堆話沒說，但想起爺爺的囑咐，便乖巧告別。他隱約聽見奶奶嘆息：“這孩子懂事的讓人心疼。”
石頭坐在教室裡發呆，心裡默默和爺爺說話。晚霞垂暮時，他獨自走回家，心裡還在唸叨那些願望。推開家門，奶奶靜靜坐在沙發上，沒看電視，氣氛壓抑。石頭問爺爺怎麼還不回家，奶奶沒答，只是去熱了飯讓他吃。吃完飯，石頭主動洗淨碗筷，奶奶緊緊抱著他，幾句話重複了好幾遍。
往後的日子，石頭再也沒等到爺爺從天上下來。他埋怨過爺爺，也在河邊朝著天空大喊，說爺爺是個小氣鬼，自己的願望他一個也沒聽到。
直到初中畢業那年的除夕，父母回來了，石頭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激動。晚上，他獨自坐在河邊，黑燈瞎火地朝河面扔石子，打破了凍結的冰層。沉悶的聲音讓他坐立難安，他一次次扔石子，仰望夜空，除了繁星明月，什麼也沒有。
鞭炮聲吵得他心裡越來越亂，他朝著小區外狂奔，把過年的熱鬧遠遠甩在身後。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在一座小山前停下。凜冽的風吹散了悶熱，他沿著沒有路燈的石頭臺階往山頂爬。
山頂凹凸不平，冷風呼嘯。石頭搓熱手哈氣，原地跑跳回暖後，在一塊真正的石頭前蹲下。
“爺爺。”他輕喚。
他劃下一根火柴，點燃蠟燭，小心翼翼地護住，放在石頭前。他又拿出一塊乾淨的毛巾，仔細擦拭石頭。寒風吹散雲層，暗淡的月光驟亮，剎那間照明瞭山頂，也照亮了石頭上凹凸不平的字。陰影被驅散，石頭的指尖停在爺爺的名字上，第一次深刻認識到了什麼是墓碑。
“爺爺，你說過你是被仙人接走的，奶奶和爸媽也這麼說。”石頭把爸媽帶來的零食整齊放好，含著眼淚搖頭，“我找到你了。你沒有去天上，你在地下……你們都騙我。”
石頭撕開包裝袋，往嘴裡塞了一片薯片。
薯片很鹹，幹得像墓碑周圍的雜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