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章
黃一帶著滿心的惆悵,緩緩轉身離去,腳步拖沓,似有千斤重擔壓在心頭。
王獵戶將一筐藥草和新鮮的蔬菜野果搬進院子裡,招呼著孩子們一起離開,不過片刻,原本熱鬧的院子便安靜了下來,只餘微風輕輕拂過,吹起幾片落葉。
摩耶那提著送來的草藥蹲在院牆的灶臺邊仔細分類,他的眼神專注而深沉,彷彿手中捧著的不是普通的草藥,而是稀世珍寶。
臨時修葺的灶臺堆放著柴火,還有幾隻泛著褐色痕跡的瓷罐。
學生離開前將院子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顧輕無事可做,便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北漠尊貴的太子殿下淘洗藥草。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空中盤旋的鳥兒有規律地鳴叫著,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
不遠處,那口斑駁的土灶上立著一隻陶罐,罐中的水已開始微微顫動,溢位的水汽嫋嫋升起,緩緩漫過簷角垂落的蛛網,那蛛網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朦朧的水墨畫。
“北漠的鷂鷹整天飛來飛去的尋找你……”顧輕緩緩開口,喉結隨著話語輕輕滾動,尾音裹著一絲沙啞。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遠方,“再過不了幾天,巴特爾就會找來。”
說著,他忽然伸手,穩穩地截住一片飄落的鷂鷹絨羽,羽根處暗紅的血漬在指腹上緩緩暈開,宛如點在雪地上的硃砂,刺眼而又醒目。
“難得,我還以為你會繼續視而不見。”
摩耶那餘光瞥見顧輕青白的指節捏著垂下的竹簾穗子,那截手腕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脆弱,好似風乾的蘆葦莖,輕輕一折便會斷裂。
“鷂鷹鬧出的動靜不小,村裡人都看在眼裡。他們本是為了避禍才藏於這深山之中,一旦連通外界的路被打通,賦稅徭役便會接踵而至,他們一個都逃不過。”村裡人雖淳樸善良,卻也不是傻子。
鷂鷹整日盤旋在他們院落之上,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來找他們的,否則,那些鷂鷹早就成了盤中餐,哪能僅僅是尾部受些輕傷。
而那些藥草對村裡人來說雖不名貴,也不是短短幾天就能集齊的。王獵戶親自送過來,既是表達對他們這些日子的謝意,也有著隱晦的送客之意。
若不是察覺到村裡人突然變得疏離的態度,黃一也不會在今天向他提出一起離開的請求。那小孩幾日來的欲言又止、猶豫不捨,都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
摩耶那詫異地望著顧輕,眼中滿是不解:“你打算離開這裡了?”在他看來顧輕很喜歡這裡,和這些小孩子相處時臉上會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放鬆。
只是,當老師的水平著實差了些,整天講得要麼是朝堂的勾心鬥角,要麼是邊關戰事。這些故事若是讓外界知曉,恐怕顧輕身上的罪名還能多上幾條。
他實在不明白,顧輕在沒人認識的地方雲淡風輕地說出來,究竟是在懷念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日子,還是對他十足放心,認為他不會另做他用。
廊下的竹簾忽然被風掀起,斑駁的光影在顧輕的臉上割裂出深淺不一的溝壑,他緩緩抬頭,望著遠方的山脊輪廓,沒說話。
應付完一群調皮活潑的孩子,他的眉間滿是倦意,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看起來越發瘦削清雋。
“平靜的日子還沒過幾天,這一走恐怕再也不得悠閒了。”摩耶那假模假樣地感慨了一句。
顧輕倚靠著欄杆,顯得十分放鬆,點了點頭:“何必打擾村裡人的寧靜。”就算不是巴特爾找來,楚琰也遲早會找到這裡。
村裡人過得雖然貧苦,卻也自得其樂,顧輕不願在讓這片平和之地捲入一場風波。
摩耶那動作一頓,似笑非笑地道:“這些人也不會感謝你為他們考慮,若不是我露出武功,第一天我們就會無聲無息死去。”能在亂世之中保命的村子,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良善。
倒也不是窮兇極惡之輩,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兩人便裝作不知,也沒和他們計較,大家就這樣和平相處了幾天。
他低下頭,手指在葉片間輕盈地穿梭,視線專注而認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研究什麼稀世珍寶。
不過在他心裡,這些蔫答答、沾滿泥土的藥草,也的確和珍寶沒什麼區別,珍寶只能用來觀賞,而這些不起眼的植物卻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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