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好將軍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只可惜剛和新羅談好的生意,是做不成了。”另一頭戴布巾的男人失望地說著。
擠在這些商客中的黃一見聽不到新的故事,他對這些人嘴裡的皇帝和攝政王不感興趣,便回到三樓繼續練劍。
下人將晚飯送到門口,黃一才收劍端著食物敲開房門,吃飯的時候他閒不住,喋喋不休地說起他一天的收穫。
顧輕在他提起劍招的時候會微微點頭,指點兩句,其餘時候多數只靜靜聽著,神色淡然。
黃一早已習慣顧先生寡言的態度,翻來覆去地說完,又表達一番對他們兩人單獨去柳城的擔憂。
他悄悄打量顧輕的神色,只見顧輕神色平靜,既不打算改變決定,也不說去柳城做什麼,黃一心下一陣失望,失望之餘更加焦慮,眉頭緊緊皺著。
樓下有個豪爽的胡女商人,碰見他去樓下端飯食總是打趣他們最好換個方向,說北漠人殘忍血腥,手下士兵荒淫殘暴,碰見長相好的無論男女統統送給他們的四皇子當做加官進爵的籌碼。
黃一吃飯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盯著對面那張說不出缺點的臉,焦慮得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既擔心前方未知的道路,又有一層隱晦的擔憂——近來常常聽到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阿大先生留下的草藥已經許久沒有煎過。
“諱疾忌醫”四個字在他腦海裡轉了又轉,卻不敢說出口,但他實在很擔心飲酒越發放縱的顧輕,唯恐他和爺爺一樣撐不了多久。
偶爾看見天空盤旋的飛鴿與鷂鷹,黃一隻恨自己沒把弓弩帶出來,否則一定打下一隻,悄悄給阿大先生或者楚大哥報信。
商船到達柳城附近一個港口時,沿岸是個陰沉沉的天氣。街邊店鋪緊緊關閉,門板堵得嚴嚴實實,空蕩蕩的街市上見不到一個青壯勞力,只有幾個目光呆滯、面有菜色的婦孺,呆坐在門口,露出的半扇門裡散發著陣陣血腥味。
整條街除了少數將士來往的馬蹄聲,竟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人們冰冷而麻木地看著他們。
行走在這樣的漠然目光裡,黃一感到頭皮發麻,下船之時的興奮被城內哀鴻遍野的景象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滿腔氣憤。
“先生,我們不能幫幫他們嗎?”黃一看著許多和爺爺年紀相仿的老人,儘管他並不認識這些人,卻依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悲涼,眼眶微微泛紅。
“怎麼幫?”顧輕淡淡地問道,神色平靜如水,彷彿所有的苦難都不曾入他眼。
黃一一怔,抬頭仰望在他心中無所不能的顧輕。他鼓起勇氣,豁出性命才跟著他離開深山,一路上的相處讓他對顧先生極為信任。
可此刻這不帶感情的一問,卻讓他感覺到一股冰冷,儘管顧輕的神情依舊淡淡,聲音也和平常教導他武功時沒有變化,依然讓黃一感覺到冷意。
“那些將士……還在搶掠,我們可以去救下城裡的普通人。”黃一囁嚅地回答,尖叫聲就在幾條街外響起,他們進來之時不斷有哀嚎慘叫傳來。但顧輕沒說去救人,黃一也不敢自作主張。
顧輕看了他一眼,黃一整張臉憋得通紅,雙手緊握,大聲說道:“我學武功就是為了保護爺爺,保護村裡的人不被人欺負,這裡的人和爺爺年紀差不多,我想幫他們。”
他想起自己拜師時說的行俠仗義,不禁心中忐忑。他其實沒有那麼遠大的抱負,只是想找到爹之後帶著爹去見爺爺最後一面。
若爹願意留下,他們一家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若不願意,他也不強求,他會留在村子裡保護大家一輩子,少年早已做好決定。
“先不說你剛學武功才幾天,能不能打得過北漠騎兵,我問你,這一次你幫了他們,下一次呢?下下次也有人救他們嗎?”
顧輕語氣有些不耐煩,他取下腰間的酒壺擰開,喝了一口酒,心情稍微好了些,繼續說道:“這世上,人人皆念菩薩保佑,那菩薩念什麼呢?”
他看到黃一帶著茫然的眼神,突地一笑,那笑容卻有些意興闌珊:“我跟你一個小孩子說這些做什麼呢。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不過後果需要你自己承擔。”
黃一想到了重病在床的爺爺,心中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此時耳邊傳來一道聲音:“菩薩還能念什麼,當然是念‘菩薩保佑’。”
“阿大先生,你怎麼也在這裡?”黃一欣喜地喊道,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摩耶那微微一笑道:“這裡現在是我的地方,我當然會在這裡。”目光看向顧輕,他嘆道:“你想甩開楚琰不難理解,可我對你還有用處,你不該停藥還放縱自己飲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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