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2章
“小顧……小顧?”王姨的聲音像一根細弱的絲線,勉強將顧輕從那深不見底的,充斥著自責與悔恨的漩渦中拉回了一絲邊緣。
她紅著眼眶和同樣憂心忡忡的護工站在一起,目光緊緊鎖在他身上。
顧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遺忘在冰天雪地裡的石膏像,蒼白、冰冷、毫無生氣。
只有那微微翕動、不受控制顫抖的嘴唇,洩露著這軀殼內的靈魂正承受著怎樣劇烈的風暴。
“小顧啊,”王姨抬手抹著不斷湧出的淚水,聲音哽咽得不成調,“你……你千萬別太往心裡去鑽牛角尖,生死這……這都是命啊!”
她搜腸刮肚地尋找著安慰的話語,顯得笨拙又無力。
“你看看你,臉白得跟紙糊的一樣,衣服還溼漉漉地貼在身上,這樣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要垮掉的!聽姨一句勸,先去歇歇腳,喘口氣。這裡有我們守著,等到了給老爺子整理儀容的時候,我立馬給你打電話!”
顧輕目光遲緩,毫無焦距地掠過王姨寫滿擔憂的臉龐,最終又落回到那扇緊閉的、隔絕了他與爺爺的門上。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正在裡面為爺爺做最後的整理,他想跟進去,想再多陪爺爺一會兒,哪怕只是看著,卻被王姨輕輕拉住了手臂。
“王姨,我想……多陪陪爺爺。”他的聲音低啞得像是砂紙摩擦,輕飄飄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脆弱。
王姨誒了一聲,看著他那副神思恍惚,彷彿魂魄都被抽離了大半的模樣,再多勸慰的話也堵在了喉嚨裡。
生死是橫亙在陰陽兩端無法跨越的鴻溝,活著的人或許窮盡一生,也走不出這蝕骨的遺憾和自責。
夜已深沉,不知何時雨停了,留下溼漉漉的地面反射著慘淡的燈光。空氣裡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沁入骨髓的寒意。
顧輕獨自一人佇立在殯儀館冰冷的告別廳外,爺爺的遺容已整理妥當,靜靜地躺在鮮花叢中,面容安詳,彷彿只是沉沉睡去。
然而明天,爺爺就將化為灰燼,歸於永恆的沉寂。
巨大的悲痛像一塊沉重的鉛塊死死壓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彷彿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絞碎。
他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用悲傷和自責編織而成的密不透風的繭裡,手機也關機,掐斷連線喧囂世界的唯一通道。
拒絕與任何人溝通,尤其是沈瑜——那個爺爺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未能見到的人。
爺爺閉眼時在想什麼?會不會怪他?怨他?
他這一生,犯下的重大錯誤屈指可數,但每一件都如同烙印,刻骨銘心,足以讓他揹負著沉重的枷鎖度過餘生,永難釋懷。
爺爺若要怪他,也怪得對。
是他優柔寡斷,逃避著過往的陰影,遲遲不肯帶沈瑜回老家,錯過了爺爺望眼欲穿的期盼。
是他一意孤行,動用了父母車禍那筆本應永遠封存的賠償金,只為填補沈瑜一個重大決策失誤造成的窟窿,為此和爺爺斷了聯絡。
更是他年幼時一次任性的蛋糕要求,讓父母中途改道,也徹底扭轉了他的人生軌跡——父母車禍身亡,從此天人永隔。
一次任性,讓他永遠失去了父母,一次違諾動用賠償金,讓他與爺爺心生隔閡,而這一次的拖延,又讓爺爺帶著未能見到他伴侶的深深遺憾離世……
父母的車禍尚能歸咎於命運無常的殘酷玩笑,而爺爺的離去,卻像一場他親自參與釀造,充滿了“如果”和“本可以……”的悲劇。
這份沉甸甸的悔恨,比單純的悲傷更加蝕骨灼心,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讓他無法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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