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自由戀愛還是件稀罕事,陸鋒不知道什麼是愛情,對男女之情並不開竅,也不知道自己未來要做什麼,只知道人到了年紀就要結婚生子,他原本也以為自己會這樣糊塗地進入婚姻。
反正都是搭夥過日子,跟誰過都一樣。
後來機緣巧合得到入伍的機會,部隊賦予他理想,教會他鬥爭,也讓他明白什麼是責任。
所以哪怕很多年沒見過這個娃娃親物件,對她的印象只停留在父母的信裡,說她都還沒嫁人,讓自己別耽誤了人家,應該趕緊找個好日子把婚事定了。
結了婚之後可以讓劉英去隨軍,部隊裡很多人都是這麼過日子的,陸鋒便把這件事當作自己的責任,回信說都行,兩家長輩定日子就行。
只不過日子還沒定下來,陸家父母就意外過世,按習俗又需要守孝,婚事一再推遲,再後來就是陸鋒出任務受傷,坐著輪椅回家。
兩人從未私下透過信,連彼此的長相都忘記了,他並不知道自己當兵這幾年,劉英已經和別人談起了戀愛,只覺得耽誤了劉英,本來兩個人之間就完全沒有感情基礎,自己成了殘疾更不能再拖累人家,本意是想上門談一談怎麼補償,外人卻以為他那天是上門去提親的。
還把劉家人嚇得雞飛狗跳。
不過最後不論是補償還是提親,都沒有談攏,因為張賀推著輪椅到了劉家門口,連門都還沒進去,就聽見劉英聲嘶力竭地向父母抗議,說自己寧願死都不要嫁給一個殘廢。
陸鋒當時被送回家的時候,骨頭裡還打著鋼板,紗布也沒有拆,只能靠輪椅勉強活動,整個人因為反覆手術而顯得疲憊又虛弱,頭髮全部剃光,臉上的胡茬都沒收拾,劉英遠遠地看過他兩眼就被嚇跑了。
原本還以為自己能隨軍去當軍官太太,現在太太當不成了不說,下半輩子還得照顧一個殘廢,她怎麼都接受不了,在家鬧了好幾天,說什麼不願意嫁,聽說陸鋒要上門提親,更是鬧到以死相逼的地步。
“他爸媽都死了,死人說的話就不算數了,誰還記得什麼娃娃親,為什麼無憑無據的就要我嫁,現在都提倡戀愛自由了!”
“誰知道他兩條腿爛成什麼樣子,都坐輪椅了,看著多噁心啊,要是他一輩子都站不起來,我還得伺候他屎尿嗎?”
“他上趕著要來提親,肯定就是想找個人回去伺候他,我又不是冤大頭!”
“而且他都成了殘廢,以後也不能賺錢,說不定那裡也不行了,我要是真嫁過去,以後日子還怎麼過?守活寡啊?”
“他還有個弟弟,以後也得我養著,那陸家就是個火坑啊,我寧願去死也不要跳進去啊!”
“媽,我不要嫁給殘廢啊,而且我都跟小陳t那啥了,他說了他要娶我的,我這輩子就認準他了……”
劉家二老對於女兒的埋怨並未反駁,誰知道陸鋒會不會一輩子癱在床上,他們又怎麼願意真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只是他們不知道當事人已經到自己家門口了,還在口不擇言地哭訴著自己的委屈,張賀聽得怒火中燒,差點想直接踹門進去打人,最後還是被陸鋒攔住。
陸鋒想了很久,最後也只是長嘆一口氣,無奈地說了一句算了。
看在兩家父母還算有些交情的份上,給雙方都留最後一點體面,不論是娃娃親還是綠帽子,都當從來沒有發生過,更何況劉英說的那些話,原本也是事實。
那個時候,陸鋒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所以他們倆跟劉家人連招呼都沒打,就原路回了家。
最後劉英也達成了自己的願望,沒幾天就跟現在的丈夫辦了喜酒,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飯,甚至都沒提前知會陸鋒一聲,婚禮也沒請他,像是生怕他上門搶婚似的。
劉英說的話難聽、做的事也難看,就算真的沒感情,好歹也是一起長大的鄰居,實在連一點體面都沒留,陸鋒消沉了一段時間,後來再沒提起過這件事。
說不在乎是假的,能擺脫輪椅之後,左腿再疼他都堅持用柺杖,甚至他如今心裡的自卑,很大一部分就來源於劉英當年的那番話,哪怕他現在已經站起來了、也能自己賺錢,過得比劉英家裡好得多,可是那些話留下的痕跡,是怎麼都擦不掉的。
劉英猙獰的面孔和嫌惡的聲音,偶爾還會出現在他的噩夢裡。
他無法想象,若是有朝一日,江樂陽也用那樣嫌棄的眼神看向自己,又該怎麼辦。
陌生人的惡語尚且能裝作不在乎,但如果是江樂陽,他會沒辦法呼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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