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罕見的浮出悲憫之色: “然!念此及彼……
吾族之人是命……晉人、羌人、匈奴、氐人……各族兒女……也俱是父母生養,血肉之軀!
倘若……倘若真有一日……天命歸孤……
天下各族,俱是孤之子民!孤……孤焉能再分彼此?”
他痛苦地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充滿了迷茫與深沉的憂慮: “故爾……孤常常……夜不能寐!輾轉反側!
苦思……苦思日後治國之方略!
各族之間……仇恨已深,如同堅冰!
如何才能……才能化解仇怨……消弭紛爭,使得天下大同,萬民和睦……再無飢餒戰亂之苦?
此心此憂……日夜煎熬,正如……正如陳卿詩中所言:‘減膳輟樂兮察民艱,夜燭批章兮鬢已霜’呀!”
石勒的目光再次投向李曉明,那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 “孤……早已過了知天命之年……
若真能以這殘軀朽骨……換來天下飽暖……萬民安樂,孤……孤又何惜此身?!”
說到這裡,他猛地一擊桌案,大聲道:“正如陳卿所言:‘焚身照野兮甘成燼’!此乃孤之心志!”
石勒說到激動處,似乎不勝酒力與心潮激盪,猛地一個踉蹌,頹然坐倒在胡椅之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趙王!”
“王上!”
眾人驚呼,紛紛離席,欲上前攙扶。 卻被石勒疲憊地揮揮手製止了。
他雙眼含淚,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驚愕、茫然的臉龐,最後落在臺中央,同樣震驚無措的李曉明身上。
他抬起手,指向李曉明,臉上又浮出笑意: “孤心中所思……所憂……所願……
今日……唯有陳卿……唯有陳卿知之!”
聞聽石勒如此說,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方臺中央,那個手腳無措的鎮南將軍、司州司馬——陳祖發身上!
李曉明有些懵逼!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陰差陽錯,信口胡謅,“悼詞”般的詩作,
不僅沒有獲罪,反而令石勒大為觸動,引為知己!
這反差的結果,讓他一時間手足無措,呆立當場,
他臉色複雜地看著石勒,彷彿是第一天認識這個胡酋!
既是石勒將自己引為知己,一時間不知是該誠惶誠恐地謙虛幾句,還是該感激涕零地拜謝王恩?
正當杵在原地,猶豫之際,
卻見那淚痕未乾的石勒,竟“撲通”一聲,伏倒在面前的案几之上,立刻便是鼾聲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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