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郭劍雲一夜沒睡，精神雖然不怎麼清醒，好在他的腦袋自離開黑魚兒和小花沒一會就不疼了。
初見黑魚兒和小花時的興奮、憧憬早已消失不見，此時只剩下了沒聽母親的話，沒有趁著黑魚兒和小花踏上高地之前離開這裡的悔恨。
他是多麼希望不知道黑魚兒就是黑皇帝，多麼希望不知道小花就是李遠說過的公主。
可他清楚以自己的個性，自己的職責，不可能在不知道黑魚兒就是黑皇帝的情況下遠遠地躲開。
如今知道了，他發現自己真的很難選擇。再加上他熟悉了小花和黑魚兒的遭遇，更加不知道是該放棄職責，放棄回地球的想法，還是狠下心來殺了黑魚兒和小花。
太陽越升越高，尺寸越來越大，光芒也越來越盛，他的心卻越來越迷糊，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冷，時不時還無法控制地打起寒顫。
從南邊飛過來一隻孤獨的大鳥，它一邊飛著，一邊還發出哀鳴的叫聲。
東郭劍雲不知道它為什麼叫得這樣悽慘，心裡卻突然冒出跟它做伴，跟它一起逃離這片高地，往北飛遠的想法。
那大鳥並沒有等他，自顧自地飛遠了。
他的腳步也沒有停下，他的心同樣回到跟黑魚兒和小花的重逢裡，回到剛剛的難過之中。
他不想這樣難過，不想這樣悲傷，最起碼他娶了妻子，找到黑魚兒跟小花，比那隻大鳥好很多，比那些死在奴隸市場和劍士團的孩子好很多，可他無論如何也止不住悲傷的情緒。
他不知道是該為黑魚兒此刻的成就感到開心，還是該為他們曾經的苦難感到傷心。更加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他們的行為。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老神仙的設計，可他此時彷彿漿糊的腦子，根本就思考不清老神仙這樣設計的目的。
他身前的土地和他自離開黑魚兒軍營之後走過的道路都屬於槽山部的領地，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半米高、半米寬的風滾草，一米高、巴掌寬的柴草，還有夾雜在風滾草和柴草之間的羊齒草、梭梭苗等植物。
就像他不知道這槽山部的領地有多大，他也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類似這樣的困難，自己還能不能回到地球。
如同他清楚槽山部的牛羊和馬匹一年當中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要靠風滾草、羊齒草和梭梭苗活命，他也清楚自己可以殺死黑魚兒，打敗野狼軍團，可他搞不清楚自己殺死黑魚兒和小花屬於大義滅親，還是恐懼在作祟。
導致黑魚兒和小花變成惡魔的難道不是老神仙？殺死黑魚兒難道就能避免這世界不會再出一個墨魚兒？
他可以想到那些生活在文廂國的人有多悲慘，也可以想象那些跟麒麟一樣被大火燒死的人有多可憐，自己得為那些死去的人報仇，得避免更多人死於黑魚兒的殘暴。
可如果自己連姐姐和哥哥都殺，自己又能是個什麼好人。自己立志要勸黑魚兒跟小花改變行為，剛剛碰到一點困難就撒手不管，自己又怎麼能勸天下人為善。
自己難道還要如黑魚兒所言，把類似堡主和趙睿父子那樣心裡裝著利益的人，大伯和父親那樣為了錢幣賣兒賣女的人，還有桃園，紅衣，甚至王春雨和團長兩兄弟那樣為了自己或理想做壞事的人全部都殺了嗎？自己那樣做了，跟黑魚兒又有什麼區別。
他猜測聖始帝和元帝毫無疑問也遇到了自己此刻面臨的困難，理解了他們躺平的行為。
他們一定也像自己那樣頭痛過，見過孤獨的大鳥，走過不見盡頭的道路，見識過人際的複雜，人性善惡的難以甄別。
一隻沙鼠慌慌張張地竄出草叢，看見東郭劍雲，四腿一蹬倒在了地上。
擱在以往，東郭劍雲只會感覺沙鼠的行為有些可笑，此刻只感覺一陣難以忍耐的疲勞快速地襲滿身體。尋找麒麟時的意志力卻不見了蹤影，身體一歪倒在了地上。
沙鼠好像是感知到他的虛弱，爬起來跑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躺在這裡，可無力的身體，痠軟的四肢，既讓他站不起來，也讓他不想動一動。
不知道多長時間以後，他睡著了，幾隻白頭烏鴉來到他身邊，轉了兩圈又飛走了。
太陽自顧自地轉到南方，自顧自地落下西山，彎月被滿天星辰叫起，被滿地的黃沙送走，白雲搖搖晃晃來了，飄飄蕩蕩的離開，清風仿照星辰一遍又一遍地呼喚他的名字，他睡得深沉，香甜，彷彿死去一般，沒聽見清風的喊叫，不知道日月星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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