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寅禮頷首不語,陳今昭遂也不再多言。
接下來不大的值房內寂了下來,只餘書頁不時的翻動聲。
陳今昭保持端坐的姿勢,垂著眼眸儘量讓視線落在自己那放在雙膝的手背上,而非幾乎要碰上她腿邊的那金線勾勒蟒紋的硃紅袍擺。
她悄無聲息的將腿往後縮了縮,偏對方此時毫無所覺的仰靠於椅背,姿態愈發放鬆。
他本就是膝蓋微屈的隨意叉腿坐著,姿勢稍有放鬆,蟒袍下的長腿不自覺的前伸稍許。加之兩人座椅相隔過近,但凡稍有動作,兩人的腿就不可避免的碰觸一塊。
感受著透過幾層布料傳遞過來的溫燙熱度,陳今昭一時間僵直在那,避也不敢避,動也不敢動,當真是度秒如年。
“本王當真如斯可怕?”
突兀的低啞嗓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陳今昭一驚後,忙回:“殿下恕罪,是微臣微末小官,直面王駕難免露怯。”
姬寅禮合上籍冊,微挑了鳳眸,凝視她額上細汗。
“養氣功夫若是欠缺,不妨學學那公孫桓,回頭多抄上幾遍《金剛經》。”
公孫桓正好此刻指揮人抬冰鑑進來,聞言就笑著接了句:“剛好似聽殿下提到了桓,似還有褒獎之意,不知桓可有聽差?”
“你這雙千里耳,何曾有聽錯的時候?我正讓那探花郎多學學你,頤神養性。也省得每回見我如面猛禽,踧踖不安之態,當真看得我眼疼。”
陳今昭猛地要起身請罪,卻被對方按坐下。
公孫桓見此笑道:“殿下王儀天成,誰人見了能不敬呢?”
陳今昭聞弦知雅意,當即就拱手強自鎮定道:“微臣並非懼王駕之威勢,而是敬殿下之王儀。”
姬寅禮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擺擺手:“罷了,吾非是怪罪。”擱下手裡籍冊,俯身拿起那沓字跡清雋的筆記,邊翻閱邊頷首,“能看出來,你是肯下苦功夫的。如此甚好。”
“得殿下訓勉,微臣不敢有一時懈怠,唯恐辜負殿下厚望。”
這時,已經來到攝政王身後的公孫桓適時出聲:“陳探花能明白殿下厚望就成。官員三年期滿,就要依政績考評決定升降去留,陳探花兩年考評如何,想必在下不說您也清楚。若再無寸功,待到今年年歲,探花郎怕少不得要被貶謫出京了。千歲殿下不忍良才流落,這方特意交代讓探花郎接手祭祀賦文之事,以此讓年底考評中留下寸許之功。”
捋著下頜鬍鬚,他看向對面人,語氣意味深長,“就算屆時有所提拔,也是有功可依,同時亦能堵了悠悠眾人之口。殿下愛之心切,責之方重,如此良苦用心,還望陳探花莫要誤解才是。”
一段話,陳今昭聽得汗流浹背。
她的政治覺悟並非那般遲鈍,早在之前就隱隱有些疑惑與猜測,畢竟攝國治政的上位者,屈尊降貴的注意一個小編修的文章,這事本身就不尋常。所謂尊者俯就,必有所求,他那般行事怕是隱有要用她之意。
如今得到證實,她不覺激動,只覺惶恐。若她是男子,那她倒是可以試著拼搏一把,畢竟如今局勢已漸漸明朗,渾然不似八王那會的胡亂,所以就算對方想任用她來做急先鋒,她亦可以拼一場富貴前程。但……她並非男子啊。
站得越高,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就越多,屆時她的秘密暴露的就會越快。真到那時,她是個什麼下場,以及她一家子有個什麼下場,已不言而喻。
所以從入官場的那日起,她就只求能平平穩穩的度過這三年,待到任期結束。到時候她無論是調離京都去外地赴任,還是罷官歸鄉,於她而言都將是不錯的選擇。
她從來求的是“穩“,如今被人逼“進“,如何能不慌?
室內一時寂了下來,鴉雀無聲。
公孫桓瞧這情形不好,暗吸口涼氣,這個探花郎莫非亦如外面愚人般是個榆木腦袋,聽信庸人蠢蟲之言,覺得殿下暴虐不仁並非明主?
他想開口為殿下辯解兩句,卻被殿下抬手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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