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想著,他不免轉向御案方向,剛想與御座之人笑說上兩句,哪想剛一抬眼,見到的卻是對方埋首公折,執硃筆疾書,似是對周遭一切皆漠不關心的形態。
公孫桓便止了聲,亦不再關注殿外的動靜,視線重新放回到了案上攤開的公務上,繼續提筆處理起來。
心下卻在思量,好似自殿下從配殿外回來時,情緒就有些微妙的不對。說不上是何處不對,但總歸是與平日不同。
難道是有何煩擾之處?武官?文臣?
是憂心二者水火不容,還是憂心後者來日尾大不掉?
午時,授業結束的陳今昭等人,抱過各自的書卷,在眾武官的目送中離開了西偏殿。
回翰林院的一路上,三人面上皆是輕鬆的愜意。
“今昭,你的提議是對的,咱們授業確是要因材施教。”
鹿衡玉感慨著,今日他對此深有感觸。剛在西偏殿,在有了陳今昭的打樣後,他與沈硯接下來的授業過程也十分順利。尤其對比第一次的授業情形,殿內的進學氛圍不知好上幾許,那些武夫們也活躍了許多,不僅配合著朗聲誦讀,還願意動腦子思考去問他問題。這也當真讓他有種初為人師的驚喜了。
不由又轉臉看向陳今昭,玩笑說,“我覺得你從前說的那句話很有道理,一個猴一種栓法,栓對了萬事不難。”
說完,自己先忍不住大笑了兩聲,實在是因為,當初陳今昭對他說這話的時候,所指的是他那蠢父繼母與庶弟他們。
陳今昭笑了笑,又難免有些莫名心酸的嘆口氣,“其實阿塔海他們要的,也不過是個尊重罷了。但……”
後面的話她也不好明說出來。時下文人的通病,就是瞧不起粗鄙淺陋的莽夫,就連歷朝歷代的朝堂中,也是文臣地位高高凌駕於武官之上。國朝崇文抑武之風由來已久,文人的高高在上已經刻在骨子裡,恐怕就連武將自己,骨子裡也都不自覺看低自己一等。
“說來,誰也不是天生反骨。成日跟人對著幹,氣人的同時又何嘗不是氣己?他們若得不到尊重,又如何能夠回饋對方以尊重呢?萬物相因,不外如是罷了。”
鹿衡玉與沈硯聞言,一時間皆陷入了沉默,若有所思。
現在想來,為何陳今昭能寥寥幾句,便能開啟那群莽夫的心防,所憑恃的不正是與對方的平等交流,而非高高在上的審視?
而這種審視是融入骨子裡的,是無法自視的,會於言行神態中不經意間透出絲高人一等的睥睨來。捫心自問,自己面對那群粗莽的武夫時,當真沒有過哪怕一絲半點、居高臨下的睥睨嗎?
“枉我自詡熟讀孔聖之言,卻忘了孔聖人有教無類之訓,竟也將學生非為三六九等。”沈硯嘆息一聲,停下腳步,朝陳今昭鄭重的斂袖施禮,“承蒙賢弟誨啟,硯銘感五內。”
鹿衡玉也朝她施過一禮,幾多感觸。
陳今昭趕忙扶他們,“別別別,怪不習慣的!我也就隨口一說,你們能有所悟,那是你們悟性好。”
鹿衡玉笑著拍下她肩膀,挑挑眉,“這回休沐,我在玉春閣定位子,你來不來?”
“來!”陳今昭回答的毫不含糊,有狗大戶的便宜不佔,那她是王八蛋啊。
他轉而又問沈硯,但沈硯休沐日要去拜恩師,抽不出空來,於是鹿衡玉就約他下次再聚。
今夜的月色不似昨夜的明朗,天上層層烏雲遮月,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水汽,似有夜雨將至。
昭明殿裡,姬寅禮與公孫桓對坐小酌,談當下朝局,也說往昔歲月。
酒過三巡,兩人不免追憶起那些年鐵馬金戈、浴血奮戰的光景。那段歲月,難熬又難忘,從主公到兵士,每個人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身側的戰刀,隨時準備揮向犯境的夷虜。每個人身上都壓著緊迫感,因為一旦擋不住夷虜的兇猛攻勢,那西涼這方他們那會剛佔據不久的地盤,將必失無疑。
最終,西涼還是被他們牢牢佔據。
只是,他們也為此付出諸多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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