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萍站在秦浩面前,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眷戀,陽光灑在她略顯單薄的肩頭,渡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的笑容,輕聲說:“路上小心點。”
秦浩目光落在她清秀的臉上,低聲道:“好好唸書,照顧好自己,我有空就去京州看你。”
簡單的告別後,黑色的皇冠轎車帶著引擎的低吼駛離了山背大隊的泥土路,捲起一陣煙塵。
宋運萍一直站在家門口,直到車子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默默轉身,眼底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與此同時,上海灘的繁華與活力撲面而來。這座遠東明珠,即使經歷時代風雨,骨子裡的摩登與野心依舊如黃浦江般奔湧不息。高樓比晉陵縣多了許多,街道寬闊,行人的衣著也更顯時髦。
秦浩抵達後並未有絲毫停歇,楊巡早已帶著整理好的資料在落腳的酒店等候多時。
“浩哥,按照您的要求,這是初步篩選出的意向合作工廠名單,主要集中在輕工、五金、小型機電這幾個門類,都是之前供貨質量相對穩定,廠領導也比較有想法、願意接受改進建議的。”
楊巡恭敬地遞上厚厚一沓檔案,上面詳細列出了工廠名稱、地址、主要產品、產能規模、廠長姓名、現有技術水平和優勢劣勢分析,甚至還有秦浩特別標註的“企業風氣”評估。
秦浩接過資料,快速而細緻地翻閱著,沒有絲毫客套寒暄的意思。這次上海之行至關重要,絕不僅是簡單的供應商考察,而是為浩然國際未來數年乃至更長遠的發展戰略奠定基礎的一次關鍵佈局。
“行程安排緊了點。”秦浩合上資料,直接切入主題:“我們時間不多,明天就開始。每個廠都要實地走到,不僅要看裝置、看廠房、看生產樣品,更重要的是和廠長、技術骨幹甚至一線工人交流,摸清他們的真實想法、管理能力和接受新事物的意願。賬目、生產效率、次品率、成本構成這些細節,都要想辦法摸透。特別是技術力量的儲備和提升潛力,是考察的重中之重。”
“明白,浩哥。”楊巡立刻應道:“車已經準備好了。廠方那邊也都打好招呼了,只是……您搞這麼大陣仗,聽說市裡邊,已經有人問起來了。”
“意料之中。”秦浩平靜地喝了口水:“不用理會,就按我們商量好的統一口徑回覆:國外核心客戶對供應商的加工能力和質量穩定性提出了更高要求,需要實地評估以滿足其全球採購標準。我們只是做前期盡職調查。”
楊巡鄭重點頭。
接下來的半個月,秦浩和楊巡幾乎化身陀螺,早出晚歸,奔波在上海各區縣的大小工廠之間。
秦浩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李廠長,這個裝置的核心部件磨損到什麼程度了?備件更換週期多長?能買到原廠的嗎?”
“為什麼這個環節的損耗率一直這麼高?分析過主要原因嗎?做過工藝改進試驗嗎?”
“廠裡現有的技術人員,有沒有去專業院校進修的機會和意願?薪酬結構能留住骨幹嗎?”
他不問產值,不問利潤,甚至很少問具體產品的訂單交付能力。
他關注的焦點,始終圍繞著“技術壁壘”、“生產工藝改進”、“人員素質提升”、“質量管控體系”這些對於大部分習慣了計劃經濟、習慣了粗放經營的國營工廠來說,既遙遠又陌生,卻又隱隱感覺到未來必須面對的痛點。
就在秦浩考察行程接近尾聲時,一個邀請函送到了他的酒店——市委負責工業的專職副書記王正清。
地點選在浦江邊一家環境清幽、並不招搖的淮揚菜館雅間。
窗外是緩緩流淌的黃浦江,船隻穿梭,隱隱傳來汽笛聲。
王正清書記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業人,身材保持得不錯,眼神銳利中透著歲月打磨出的沉穩,戴著一副老花鏡。
他言語溫和,言辭間卻滴水不漏,寒暄過後,很自然地便過渡到了正題:
“雷總,歡迎你來上海。這段日子辛苦了吧?跑了那麼多廠子,我們上海這些老廠子,不少都‘年紀’大了些,管理也跟不上形勢,很多地方讓你見笑了。”
“我們非常重視雷總這樣有活力、有實力的企業家來滬洽談合作。只是這段時間啊,不少老夥計都跟我彙報,說雷總你們這次考察,搞得非常細緻,還專門帶著工程師?有些疑惑的聲音就傳到我這兒了。當然,我對下面的同志說了,企業有企業的商業秘密,不該問的不問。只是我本人呢,作為分管這塊的老工業,還是有點好奇,想聽聽雷總你的‘真東西’。是不是我們上海這些工廠,在哪些方面,距離你們國際訂單的高要求,還差得比較遠?或者說,雷總此行,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我們沒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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