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傑見突厥殘兵倉皇北逃,轉身抱拳問道:“陛下,可要乘勝追擊?”
劉軒站起身子,撣了撣衣袍上的塵土,淡淡道:“窮寇莫追。這些草原惡狼作惡多端,自有天譴。傳令三軍,打掃戰場,將突厥人丟棄的糧草盡數收繳,戰死的馬匹宰殺烹煮,讓將士們飽餐一頓。”
他遙望北方,目光深邃:“就讓僥倖回去的人,將我軍火器之威,傳遍草原。經此一役,西突厥三年內再不敢南下犯邊。”
阿史那圖魯一路狂奔一夜,直到天色漸明,方才勒馬停駐。他氣喘吁吁,命令親兵清點殘部。不多時,副將戰戰兢兢來報:“啟稟王子,此戰我軍折損一萬七千餘眾,另有近萬將士負傷……”
泣伏利達也很悽慘,他帶來的兩萬高車勇士幾乎全軍覆沒。這位將軍呆立當場,望著初升的朝陽,心中一片冰涼。這次高車國非但未得半分好處,反倒折損大半青壯。讓他回去如何向國王交代?想到國王發怒時兇狠的樣子,他不由得渾身發抖,幾欲昏厥。
烏拉呆坐馬上,心中悲涼更甚。他舉族投奔西突厥,本指望借宗主國之力驅逐北漢士兵。即便戰後要獻上半數牛羊女子,只要族人能重歸故里,車師總有東山再起之日。
可如今西突厥大敗而歸,他的族人再也回不到車師。以西突厥狠毒的性子,吃了敗仗定要拿他們撒氣。想到族人恐將盡數淪為奴隸,烏拉不由得渾身發顫。
他忽然想起一個叫單治國的北漢使者,想起當年自己在他面前趾高氣揚的模樣,一時之間悔恨交加。若當初不那麼傲慢,現在去和北漢說些軟話,或許還能保全族人。如今大錯鑄成,一切都晚了。
眾人各懷心事,緩緩行於山口之中。行了一個多時辰,阿史那圖魯已能望見北方草原,眼看就要回到突厥地界了。他心中百感交集——來時意氣風發,歸時垂頭喪氣。
忽聽左側傳來一聲悶響,眾人皆是一驚,不由自主想起漢軍那可怕的天雷,頓時騷動起來。一名親兵顫聲道:“不好,北漢軍追來了!”
阿史那圖魯抬手一馬鞭抽在那親兵身上,厲聲喝道:“混賬!這聲響來自山頂,分明是雪山動靜,哪來的漢軍?”
話音未落,只聽“轟轟轟”一連串悶響傳來,眾人臉色大變。阿史那圖魯轉頭望向側峰,登時面如土色。
“雪崩!快走!”阿史那圖魯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那馬吃痛,馱著他箭一般向前竄去。身旁的親兵也顧不得許多,紛紛打馬狂奔,只求逃出這奪命山谷。
身後雪崩之勢愈發猛烈。那巍峨雪山彷彿被震怒的天神懲罰,千百年積聚的冰雪在這一刻盡數崩塌。但見白茫茫的雪浪如天河倒懸,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傾瀉而下,整個山谷都在震顫。
阿史那圖魯手中馬鞭不住抽打坐騎。胯下良駒口吐白沫,四蹄幾乎要離地飛起。十幾個親兵緊隨其後,個個面如土色。身後傳來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又很快被雪崩的轟鳴淹沒。
雪浪所過之處,參天古木被連根拔起,巨石如枯葉般被捲上半空。阿史那圖魯只覺背後寒氣逼人,回頭一看,雪浪距他不過幾十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前方出現一道山脊。那馬長嘶一聲,拼盡最後氣力躍上山坡。十幾個親兵也相繼衝了上來。
眾人剛站穩腳跟,身後的山谷已被徹底填平。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哪裡還有半點人馬的蹤跡?
阿史那圖魯渾身發抖,不知是凍得還是嚇得。兩萬雄師,轉瞬之間,就只剩下了十幾個人。
他望著那皚皚白雪,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卻滿是淒厲:“好一個北漢!連雪山都要助他。”說罷,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兩日之後,劉軒與幾位將領策馬來到山口南側。雖是金秋時節,山谷中的積雪卻依舊皚皚如新,不曾消融。
朽木和尚雙手合十,低誦佛號:“阿彌陀佛。師叔祖曾言突厥必遭天譴,今日果然應驗。這九月天竟生雪崩,實乃天意。”他雖為出家人,卻因見慣突厥屠城暴行,此刻心中並無半分憐憫。
徐俊傑聞言抿嘴輕笑。這哪是什麼天譴?分明就是你師叔祖一手策劃的“人譴”。
原來劉軒入城時見車師已是空城,便知車師打的乃是堅壁清野、請君入甕的主意。必將引突厥人來圍城。
他細觀地圖,見這山谷兩側雪山巍峨,心中已有計較。劉軒令一個火器營潛伏至胡楊林中,便是打算在突厥潰敗時引爆地雷,從而製造雪崩。
只是天地之威,豈是人力所能盡測?劉軒雖再三告誡雪崩之險,但為完成任務,那些將士不得不冒險靠近雪峰。引爆地雷後,五百壯士僅餘二百餘人得以生還,連營長都永遠長眠在了這皚皚白雪之下。
劉軒翻身下馬,肅立在山谷之前。他緩緩抬起右手,行了一個標準的北漢軍禮,目光深邃地望著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山谷,心中默唸:“將士們,你們的功績必將永載史冊。你們的家人,朕必以國士之禮相待。待來年雪化之時,定當尋回你們的遺體,以烈士之禮厚葬。”
徐俊傑、王永超等將領也紛紛下馬,肅立行禮。秋風蕭瑟,吹動眾人的衣袍,卻吹不散這莊嚴的氣氛。在這肅穆的寂靜中,朽木和尚的佛號聲顯得格外清晰:“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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