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鎮靠坐在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臉色蒼白,左肩和胸腹纏滿了滲血的繃帶。見到焦闖進來,他掙扎著想坐直身體,牽動了傷口,額角頓時滲出了冷汗。
“鍾將軍有傷在身,不必拘禮,好生將養便是。”焦闖快步上前,抬手虛按示意,旋即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
“焦將軍……”鍾鎮聲音中滿是感激:“鍾某……代我摩尼教上下,以及此番追隨起事的數萬窮苦兄弟,謝過將軍救命之恩!若非貴軍神兵天……咳咳……”話未說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待喘息稍定,他不顧傷勢,猛地探身,一把抓住焦闖的手臂,眼中滿是焦急與懇求:“焦將軍,鍾某……鍾某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我麾下另一支偏師,由我師弟楊烈統領,約三千餘眾,被困在九峰山深處。求將軍,念在同抗暴宋的份上,發兵救救他們。”
他語速極快,情緒激動,牽動內腑,又是一陣急咳,臉色愈發灰敗。
焦闖反手按住鍾鎮顫抖的手,微笑著說道:“鍾將軍且放寬心,此事小將已有安排。”
見鍾鎮面露疑惑,焦闖解釋道:“此番我軍趕到金華後,便分兵兩路,一路增援牛頭山,另一路靖南師則由韓冬將軍帶領前往九峰山,增援楊將軍。靖南師雖然多是降卒,但韓將軍用兵有方,身邊又有九名龍虎山道長相助,對付陳觀濤所部留下的那些偽宋士兵,綽綽有餘。”
鍾鎮聞言大喜,激動地說道:“貴軍……貴軍竟早已……”
“同仇敵愾,自當互為臂助。”焦闖鬆開手,語氣帶著安慰:“我慕武陛下神機妙算,對各地義軍處境皆有考量。鍾將軍不必憂心,安心養傷便是。待你傷勢稍穩,楊將軍那邊捷報傳來,你們師兄弟自有重逢之日。”
鍾鎮聞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閉上眼,緩了片刻,才重新睜開,眼中已隱隱有淚光閃動:“貴軍之恩,鍾某……銘感不忘。慕武帝陛下……真乃天降聖主,解民倒懸。焦將軍,請受鍾某一拜!”說著又要掙扎起來。
焦闖再次按住他,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神色:“鍾將軍不必如此。其實,你我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鍾鎮愕然,不明所以。
焦闖微微俯身,壓低了些聲音:“鍾將軍可知,我北漢之主,慕武帝陛下,除了是萬民擁戴的君王,還有另一重身份?”
鍾鎮茫然搖頭,眼中疑惑更深。
焦闖直視著他的眼睛,緩聲道:“我家陛下,已由貴教明尊在夢中親口指定,接掌了教務大權,乃是摩尼教第九代教主。”
“什麼?”鍾鎮猛地瞪大雙眼,震驚之下,竟然一下子坐了起來。他死死盯著焦闖,彷彿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可焦闖目光沉靜肅然,毫無戲謔之色。
這訊息太過石破天驚,讓這位“光明右使”心神劇震,半張著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滿眼的難以置信。
焦闖知他一時難以盡信,也不多言,只是平靜道:“陛下不日將親臨金華。屆時,貴教聖女、方教主之女方姑娘亦會隨駕同至。其中緣由曲折,方姑娘自會向鍾將軍及諸位教中元老,細細分說明白。”
鍾鎮下意識點了點頭,腦中卻已是一片翻江倒海,無數念頭、疑問、驚詫交織衝撞,一時竟失了方寸。
四日後,劉軒一行抵達牛頭山下。
焦闖早已得報,率馬國松等將校肅立營門。見到劉軒車駕,他率先單膝跪地,身後將校士卒如浪分濤,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萬歲”之聲震耳欲聾。
劉軒下了馬車,抬手道:“都起來吧。眾將士辛苦了。” 說完在焦闖等人的簇擁下,向中軍大帳走去。
趙月也跟著下車,和夏至等人默默跟在劉軒身後。自從進了營門,她便收起了平素那玩世不恭的神態,一張俊俏臉蛋繃得緊緊的,幾乎能刮下霜來,眸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進了大帳,劉軒於主位落座,亦命焦闖等將坐下。焦闖遂將殲滅不列顛火槍旅、迫降陳觀濤所部、處置夷兵等事,一一稟明。整個過程,劉軒並未讓趙月避開,任由她靜立在自己座旁不遠之處。
趙月聽著那一聲聲“陛下”,看著帳中將領對劉軒近乎虔誠的恭敬,臉上竟沒有流露出太多驚愕,似乎早就知曉劉軒的身份,只是那雙眸子深處,翻湧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多時,傷勢好轉許多的鐘鎮,在周猛和鍾阿四的攙扶下,緩步走入大帳。他氣色仍不太好,但眼神已恢復了銳利。見到端坐上首的劉軒,鍾鎮深吸一口氣,掙脫攙扶,上前幾步,鄭重跪拜下去:“草民鍾鎮,叩謝慕武帝陛下天恩!此恩此德,鍾鎮與教中數萬兄弟,永世不忘!”
他言辭懇切,禮數週全,卻只口稱“陛下”,對“教主”二字絕口不提,顯然對焦闖之前透露的訊息,並不相信,至少,心存疑慮,需親眼見證。
劉軒神色不變,抬手虛扶:“鍾將軍請起。將軍舉義抗暴,忠勇可嘉,何須多禮。路上朕已得韓冬軍報,靖南師與令師弟楊烈已於九峰山會合,擊破圍困之敵,現已全部進入金華府城休整。將軍可放寬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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