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裡,劉軒並未解衣躺下,只合眼靠在床頭養神。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聽四周動靜漸悄,料想眾人皆已睡熟,他倏然睜眼,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趙月的房間。
當晚,劉軒全神戒備。然而,直到東方既白,晨光熹微,那令趙月感到毛骨悚然的“窺視感”,卻始終未曾出現。
簡單洗漱後,劉軒來到前堂,卻發現秦大夫和玄微道長早已起身離去,連小東也一併帶走了。
診案上,醒目地擺放著一大一小兩個粗陶罈子,壇口用油紙和麻繩封得嚴嚴實實。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劉軒拿起紙條,上面是玄微道長工整的字跡:
“公子、趙姑娘:我與秦大夫祖孫前往醫棚。疫病兇險,你二人非醫者,不必涉險。此二壇乃按方煎好之藥液,大壇驅邪瀉毒,小壇固本培元。患病者每日服大壇藥液一碗,連服三日。第四日起,改服小壇藥液,每日一碗,再服兩日。切記,順序萬不可錯,劑量亦不可增減。玄微留字。”
顯然,他們走得匆忙,卻給劉軒留了後手,以備不時之需。
濟生堂內,此刻只剩下他和趙月兩人,顯得有些空蕩。兩人關上大門,用了些早飯,便各自回房補覺,只等平安寺那邊的探查結果。
然而,這一等,便是整整三日。
這三日里,西廂房內夜夜安寧,連一絲一毫的異樣感都沒有。
期間,微風兩次潛回,帶來的訊息也令人失望——平安寺內外,依舊沒有任何異常。那四個可疑男女如同石沉大海,再未出現。寺中僧侶每日早晚課、灑掃,一切如常。影七傳回來的訊息也是如此。
小東每天都回來一次,向劉軒稟告醫棚那邊的訊息。
第一次回來,他小臉發白,聲音發顫:“堂叔,月姐姐,醫棚那邊病人好多,都在發燒咳嗽的。爺爺和道長忙得團團轉,話都顧不上說……”
第二次,小東臉上多了幾分氣憤與憂慮:“堂叔,軍營裡還有好幾個白鬍子老郎中,他們對玄微道長開的方子指手畫腳,堅決不讓給重病的人用,可他們自己卻什麼法子也拿不出來。”
第三次,他的語氣更加驚恐:“又搭新棚子了。可還是住不下,守門的兵大哥說染病的已經超過三百人了!還有人沒挺過去,天不亮就用板車拉走了……”
劉軒和趙月聞言,心猛地一沉。瘟疫已經徹底爆發,然而醫棚那邊,卻還未商定如何診治。
“後來呢?”趙月急問。
“後來繆將軍來了。”小東眼睛亮了一下,道:“繆將軍問誰能治,那些吵架的老郎中都不說話,只有玄微道長站了出來。”
小東頓了頓,接著道:“道長當場立下了軍令狀,說七日之內,若重症病患亡故超過兩成,或整體病患無好轉跡象,願受軍法處置。”
劉軒和趙月聽完,心頭劇震,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軍令狀!
玄微道長這是將自身的聲譽乃至性命,全都押在了這張“離經叛道”的方子上了。這是何等的決絕,何等的擔當!卻也意味著,他已無退路,疫情也已到了最關鍵的轉折點。
“繆將軍應允了?”劉軒沉聲問,聲音有些發乾。
“嗯。”小東重重點頭:“繆將軍盯著玄微道長看了好久,然後抱拳說:‘好!本將信你!自此刻起,醫棚之內所有人等,悉聽道長號令,有敢陽奉陰違、延誤救治者,軍法從事!’”
他補充道:“對了,爺爺讓我告訴堂叔,繆將軍說明日起全城戒嚴,我就不能回來了,讓堂叔和月姐姐自己弄飯吃。”
劉軒緩緩點頭,讓小東返回醫棚。
夜色,如期而至,籠罩了寂靜的“濟生堂”,也在劉軒心中,覆上一層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