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轟鳴過後,碼頭上已成一片慘烈的修羅場。衝上來的那八百伏兵死傷慘重,僥倖未死的人四散奔逃,方才那股沖天的殺氣,此刻已被恐懼徹底吞噬。
混亂與硝煙之中,船上尼德蘭旗幟悄然落下,緩緩升起了一面鮮豔的北漢軍旗,迎著海風獵獵飄揚。
沒等倖存的伏兵反應過來,船上傳來一陣嘹亮的軍號聲,緊接著,一隊隊手持火槍計程車兵從船艙中衝出,沿著舷梯迅速下船。
這是北漢海軍陸戰隊,足足二百人。他們排成三列橫隊,並未急於衝鋒,而是以標準的三段射擊戰術,穩步向前推進,槍聲此起彼伏,彈丸如蝗蟲般飛向那些仍在頑抗的俘兵。
瞭然手下的這些心腹精銳,到底是久經沙場的悍卒。倖存下來的人迅速依託碼頭上的木箱、石墩和翻倒的車輛作為掩體,用弓箭還擊。甚至有人悍不畏死地發起小規模反衝鋒,試圖逼近北漢軍的陣列展開白刃戰。
戰鬥持續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隨著頭目被擊斃,以及越來越多的袍澤倒在血泊中,伏兵們的戰鬥意志開始一點一點瓦解。
戰場後方,方才冒充通譯的少年見狀,吩咐那些扮作苦力計程車兵齊聲高喊:“繳槍不殺,跪地者生!”喊聲整齊劃一,在硝煙瀰漫的碼頭上反覆迴盪。
俘兵那邊,不知是誰第一個丟下了武器,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放棄了抵抗,將雙手高高舉起。最後幾個還在頑抗的人,也被身旁的同伴拉住,按倒在地。
戰鬥就此結束。瞭然這批心腹精銳,共計陣亡四百餘人,剩下的全部成了俘虜,被押解著蹲在碼頭一角,垂頭喪氣,再無半分驕橫之態。
那少年站在一隻翻倒的木箱上,腳下踩著的,是足以讓無數人為之瘋狂的金條。然而他神色不動,目光沉靜,只是默默望著士兵們清理戰場。
他叫孫睿,今年十六歲,已經是北漢海軍第一師中的一名團長。
時間回溯到五日前。
劉軒從潛伏在仙居縣城的特戰隊員口中,得知了然的全部計劃。他當即帶人趕往溫城,同時飛鴿傳書,緊急聯絡駐紮在舟山港的北漢海軍第一師,命令他們火速行動,務必阻止瞭然與尼德蘭人交易軍火。
海軍第一師師長耶律寒接到傳書後,立即派遣麾下最年輕的團長孫睿,率領四艘戰艦出海攔截。
孫睿率艦在外海巡航了一整日,終於在昨日下午與三艘尼德蘭運輸船相遇。尼德蘭人沒料到東方國家竟有裝備火器的軍艦,僅派兩艘小型軍艦護衛運送軍火的運輸船。雙方交火後,尼德蘭軍艦一艘被擊沉,一艘被擊傷,三艘運輸船乖乖投降。
孫睿命人將俘虜的尼德蘭船員連同部分戰利品,一併押上己方的兩艘艦船,由副手率領返回舟山。而他自己,則率領“靖海號”驅逐艦與“鎮邊號”護衛艦,押著瓦爾克等十幾個尼德蘭人,按照原定時間前來赴約交易。
尼德蘭前來交易,自然帶了通譯。孫睿怕那幾個吃西洋飯的傢伙誤事,將他們五花大綁,送往舟山的牢房裡“喝茶”,他自己則親自冒充通譯。
當然,尼德蘭語孫睿一句也聽不懂,但這並不妨礙他發揮。每當瓦爾克說完一串話,他便根據自己需要,“翻譯”給白覺明聽——反正白覺明同樣聽不懂。而那個尼德蘭艦長,早已被嚇破了膽子,也不敢亂說。
此刻,孫睿跳下木箱,看了一眼碼頭上那些被俘的義軍士兵,嘴角露出一絲年輕人特有的、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
“報告團長!”一名通訊兵快步跑來,立正敬禮:“俘虜已清點完畢,傷員正在救治。請示下一步行動。”
孫睿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留一個營打掃戰場。其餘人押著俘虜,隨我去溫城面聖。”
……
此刻,劉軒與方真正在溫城一所民居小院裡。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種著一株老槐樹,枝葉繁茂,灑下一片清涼。正屋的陳設簡樸而整潔,堂屋正中掛著一幅泛黃的中堂畫,畫前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擱著一把早已不用的紫砂壺。
這裡,曾是方頂天起義前居住的地方。方真六歲以前,也一直住在這裡。
後來方頂天振臂一呼,率眾起義,溫城成為義軍佔領的第一座城池,這處老宅便被特意保留了下來。雖已無人居住,但一應陳設、傢俱、擺設,都與當年一模一樣。
方真站在堂屋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每一件器物——那把父親常坐的太師椅,椅背上還有他隨手搭過外衣留下的微微磨損;牆角那隻他親手修補過的陶罐;窗臺上那盆早已枯死、卻仍未被移走的老樁盆景。一切都還在,只是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笑著喚她“真兒”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緩緩走到太師椅旁,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光滑的扶手,彷彿還能感受到父親掌心殘留的溫度。淚水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椅面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劉軒站在她身後,沒有立刻開口勸慰。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他只是靜靜地陪在她身旁,等她將那份積壓已久的思念與悲傷釋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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