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學影見劉軒盯著自己出神，不由微微一怔，輕聲問道：“陛下，怎麼了？”
劉軒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沒什麼，朕只是覺得，你笑起來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樣。”
蒲學影臉頰微微一紅，垂下眼簾，低聲道：“陛下若是喜歡看，不妨……留民女在宮中幾日，也好讓民女常伴左右，博陛下歡心。”
劉軒不置可否，話鋒一轉：“羊城有什麼好玩的去處？”
蒲學影想了想，報了幾個風雅的園子、熱鬧的市集。劉軒卻似乎都興致缺缺，最後淡淡道：“聽聞羊城有口貪泉，蒲姑娘就帶朕去那裡看看吧。”
蒲學影神色一滯，連忙勸阻：“陛下，那貪泉不吉利，尋常官員都不敢靠近，陛下是當今天子，更是不宜前往。”
劉軒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無妨，朕偏不信邪。”
他其實並非真想去看那口泉眼，只是不想讓蒲學影知道他出行的真正意圖。
半個時辰後，劉軒換上一身青色便服，與蒲學影並馬而行。方真與夏至坐在一頂青帷小轎裡，護衛隨從們則扮作尋常家丁，腰間藏刃，步行跟在後頭。羊城富庶，城中大戶人家出門帶十幾個隨從是常有的事，一行人走在街上，並不扎眼。
眾人出了行宮，沿著街道行了約莫兩刻鐘。正走著，忽見前方人群騷動，一陣鑼聲傳來。劉軒勒住馬，抬眼望去，只見一輛木頭囚車正被推著緩緩駛來。
囚車中坐著一名女子，約莫三十歲上下，頭髮被剃得參差不齊，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色褻衣，瑟瑟發抖。囚車兩側插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不要臉”“蕩婦”“淫婦”“賤人”等字樣，墨跡淋漓，觸目驚心。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朝那女子吐口水，有人將手中的爛菜葉劈頭蓋臉地砸過去，還有人高聲辱罵，言辭不堪入耳。那女子始終以手掩面，一言不發，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
劉軒微微皺眉。他記得大宋律法雖對女子私通懲處略重於北漢，也不過是杖責罷了，極少有剃髮、扒衣、塞進囚車遊街示眾的。這般做法，更像是民間私刑羞辱。
他側過頭，對身旁一名宮女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宮女點了點頭，擠進人群中去打聽。
不多時，那宮女擠開人群，快步回到劉軒身邊，壓低聲音稟報道：“陛下，奴婢打聽到了。這女子姓楊，是城中高員外的正妻。高員外家資豐厚，去年買了幾名崑崙奴做粗活，誰知其中有一個竟未淨身。楊氏常年受冷落，一來二去，竟與那崑崙奴有了苟且之事。上個月她產下一子，那孩子膚如黑炭，高員外一見之下勃然大怒，當場摔死了嬰孩，又將那崑崙奴處決，隨後便把楊氏塞進囚車，日日遊街示眾，至今已有一個多月了。”
劉軒聽完，目光緩緩轉向一旁的蒲學影。蒲學影臉上頓時掠過一絲尷尬，連忙低下頭，低聲道：“陛下放心，往後……往後不會再有這等事了。”
劉軒前世便鄙夷“媚黑”之人，他冷哼一聲，語氣淡漠而冰冷：“男子守國門，女人守血脈。楊氏背德忘本，自甘墮落，淪落至此，也是咎由自取。”他說罷，不再多看那囚車一眼，揚鞭策馬：“走吧，繼續趕路。”
一行人重新動身，漸漸將那陣陣辱罵聲拋在了身後。
眾人出了城門，又行了小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了貪泉所在之處。
這貪泉並不大，不過是一方丈許見方的石砌淺池，四周雜草叢生，顯然少有人至。泉邊立著一塊青灰色的石碑，碑身佈滿苔痕，上面赫然刻著“貪泉”二字，筆力遒勁，深嵌入石，墨跡早已褪成暗褐色。泉水卻出乎意料地清澈，水面映著天光雲影，甚至能一眼望到底部的細沙碎石。
然而就是這樣一口清泉，在羊城乃至整個粵州官民心中，卻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忌之地。相傳無論何人，只要飲下此泉之水，便會心生貪念，慾壑難填，最終身敗名裂。據說宋國的兩位粵州巡撫與三位羊城知府，初到任時皆意氣風發，自恃清正廉明，偏不信邪，先後飲了這貪泉之水以示無畏。可到頭來，五人無一例外，皆因貪贓枉法被朝廷查辦，鋃鐺入獄，落得個人頭落地的下場。自此以後，貪泉之名愈發令人諱莫如深，別說喝水，就連靠近都鮮有人願意。
劉軒翻身下馬，走到泉邊，俯身捧起一捧清水，作勢便要飲下。
成喜見狀，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跪倒：“陛下，這貪泉之水，萬萬不可飲用！”
蒲學影也急忙上前勸阻：“陛下，民間傳言雖未必可信，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陛下何必冒這個險？”
劉軒笑道：“貪不貪，在於人心，與一口水有何相干？那些官員貪贓枉法，是因為他們自己抵擋不住羊城這花花世界的誘惑，與喝沒喝這泉水，半點關係都沒有。”
說話間，手中的水已從指縫間漏盡。劉軒也不在意，再次俯身，又捧起一捧清水，低頭喝了幾口。
周圍眾人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劉軒咂了咂嘴，轉身對眾人道：“嗯，這水挺甜的。你們有人敢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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